时雨青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寝房里。
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几,香炉内燃着安神香,青烟细细地地从镂空初溢出,和着满室的药味,搅成一股苦涩又清冽的气息。
几案上搁着一盏青瓷油灯,灯火如豆。
黑漆木床靠墙,帐幔半挽,用银钩挂着。倒映着晃动的烛光。
角落里搁着两只熏笼,上面搭着时雨青换下的外袍,正烘着。
连夏侧躺在塌边,外衣已经腿了,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单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时雨青,满目柔情。
见人睁眼,他伸手刮了一下时雨青的鼻尖:“醒了?小殿下?”
时雨青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混沌,下意识朝热源那边滚,连夏扶着他的肩膀。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头发被重新束过,松松地垂在枕侧。
连夏做事向来细致,连他什么时候被从外厅抱回寝房都不知道。
“我又睡着了吗?”
“嗯。无妨。”
连夏屈指抵着唇,额头贴了贴时雨青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才退开一些:“许是今日劳神,小殿下累了。”
时雨青撇撇嘴,在连夏的视线里,则是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虚虚地落在某处,乌黑的瞳仁映着烛火。
时雨青的睫毛又长又翘,微微扇动时像蝶翅扑棱,脸颊盖着薄薄的一层红晕。
又因着常年病卧,营养不良,头发呈栗色,微微曲蜷,整个人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连夏看得心头一软,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殿下还饿么,热食在锅里温着。”
时雨青摇摇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连夏正半躺在他身侧,手臂搭在他被子上,呼吸几乎拂在他脸上。
他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翻了个身,往床里滚了半圈,拉开了一点距离,岔开话题道:“用了新的熏香么?怎么和平日不一样?”
“未曾。”连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浅淡的笑意,“是安神香,太医说殿下睡眠不稳,臣才点的。”
“不对,有一股花香。”时雨青鼻尖动了动,“你身上的,很浓的味道。”
连夏低头嗅了嗅,转而笑道:“殿下若是不喜欢,臣便不点了。”
时雨青摇摇头,打趣道:“没有不喜欢,只是好奇哪来这么重的花香,你上辈子该不会是小花仙吧?”
连夏挑眉,又凑近了些:“许是今日的药方加了味腊梅,殿下才闻见了不同。”
“哦。”
“那殿下喜欢什么花?”
时雨青脱口而出:“朱栾花吧。”
“嗯?”连夏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回答,“为何?”
“柚子叶除晦气。”时雨青垂下眼。
某人把他从福利院接回来,院里的朱栾花开得正好,五瓣厚白,蕊心淡黄。
“送你。”他把那朵花轻轻弹到时雨青鼻尖上。
院里的朱栾年年开,香气涩涩的,时雨青并不喜欢那个味道,冲鼻,但这是他收到的第一朵花。
以至于后来有人问起时,他脱口而出的总是朱栾。
“殿下?”连夏喊了他一句。
时雨青回过神来:“嗯?”
“殿下方才走神了。”连夏没有追问,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可是想起什么了?”
“没有。”时雨青摇摇头,翻身坐起。
中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锁骨。
连夏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殿下最近经常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
连夏状似无意间提起,从塌边起身,取了件外袍披在时雨青肩上,又蹲下身,握着他的脚踝,替他把鞋袜穿好。
时雨青缩了缩脚:“待会要睡了,穿这么好干嘛?”
“嗯?这样暖和,天又凉了,病从脚起……”
时雨青捂着耳朵,拒绝听他的唠叨,岔开话题道:“我只是在想正事呢。”
“哦?”连夏玩味一笑,“殿下还有正事呀。”
“啧。”时雨青抬手就是一拳,被连夏抬手轻轻巧巧拦下。
连夏假装没看见时雨青咬牙切齿,含笑道:“殿下请说。”
时雨青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还真想和我殉情啊,能不能想点正事!”
“殉情?倒也不错。殿下需要人照顾。”
“……”
时雨青无语,怎么净给他的任务安排猪队友。
一个只知道说风凉话的时似霰,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连琰,还有一个一心一意只想当他的老妈子的连夏。
这样下去,一个月到了真的会被砍头的!
“连夏。”
“在。”
时雨青本想故作深沉发表一大通讲话,却发现自己对此也毫无头绪,只能干巴巴坐着。
他伸手在身上摸了一道,没找见那节藤蔓。
“刚刚替殿下更衣,那东西臣收起来了。”连夏说着,从袖中取出那节焦黑的藤蔓,置于烛火之下。
时雨青凑过去,藤蔓逆着光,细细的就像一条干涸的血管,纹路竟还有几分清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殿下不觉得眼熟么?”
“啊?”
连夏深深看他一眼,垂眸道:“殿下当初为什么选我?”
“想选就选了,哪那么多为什么。”时雨青凑近他,长发落在连夏手背,整个人探出身子,仰头对上连夏的眼,“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怎么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连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复鼓噪的心跳。
“没有。”
“那是为什么啊。”
时雨青越凑越近,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连夏只好默默后退,直到背部抵着床栏。
“你躲什么?”
“寺庙。”连夏喘了口气。
“嗯?什么寺庙?”
连夏坐直身子,双手扶着时雨青的肩膀,隔开一段距离。
“当年殿下和臣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寺庙,后院的墙上就爬满了这种藤蔓。”
第一次见面,那都多久了。
不过印象里确实有那么一颗老藤树,枝枝蔓蔓延了半面墙,挂着红绸和木牌。
连夏当时就跪在那棵树下面。雨砸在他身上,头顶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当时还特地折返去找过连夏的,不过没看见,还骗玉兰姐看树。
玉兰说要在宫里也种一棵这样的树,道长只说地势不宜,不好存活。
此后便作罢了,时雨青也没在意,毕竟看树是假的,他是找人的。
“你是说,这些东西和寺庙有关?”
连夏摇头:“臣不知,只是觉得眼熟罢了。”
时雨青将藤蔓举高了些,对着烛光。
纹路在透光的时候变得更加清晰,中心一个圆点,向四周延伸出几条主蔓,每条主蔓上又分出无数细小的分支,密密麻麻,像一张血管网。
时雨青愣了一瞬,将自己的一只手张开贴上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