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燃着安神的沉香,袅袅青烟从博山炉的镂空处溢出,将满室的光线搅得朦胧。
时雨青跪坐在下首,连夏没有跟进来,被留在外间候着。
隔着那扇半透的屏风,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笔直地立在那里。
“过来。”刘斐坐在榻上,朝时雨青招了招手。
时雨青起身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刘斐拉过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那只手保养得宜,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掌心里拢着的手瘦得只剩嶙峋细骨,腕骨凸起,薄薄的皮肉覆盖着青筋。
“小五啊。”眼前的少年病骨支离,刘斐轻声开口,“陈昭的事,你别管了。”
时雨青抬头看她,微微皱眉:“为何?”
刘斐笑着摇摇头,看着眼前不懂事的孩子,耐心地温和地告诉他:“你不用管了。”
时雨青不明白,朝那边凑近了些,不死心地追问:“诏书都下了,父皇那边定是要有个交代地,儿臣……”
“连夏死了就死了。”
时雨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道:“什么?”
“你父皇保你。”
时雨青张了张嘴,仔仔细细地看着刘斐的脸,试图从那慈爱的眼睛里找出一丝别的情绪,哪怕是虚伪的歉意。
但什么都没有。
“今日天凉了,该添件衣裳了。”刘斐替他打理衣襟,又将手炉递到他手心。
一向以仁爱著称的皇后,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怎么可以当着他的面,轻飘飘地说出“死了就死了”?
时雨青深呼吸几次,忍不住掩面激烈咳嗽起来。
“你要是真的喜欢,母后给你挑个好的。”刘斐拍了拍他的手背,哄劝道,“你待他这么多年,也算仁至义尽了。一个庶子,能到皇子身边做伴读,做翰林院吉士,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如今出了事,总不能让你给他陪葬。”
时雨青垂下眼,刘斐依旧温柔地拉着他的手,轻轻拍拍,又取来手帕将他嘴角血迹拭去。
“可是这和他没关系……”时雨青喃喃道,一下子跪倒在刘斐膝前,“父皇既然能保我,能不能将他也一并保了。”
刘斐摇摇头,只道:“小五,你长大了。”
时雨青小时候痴傻,对皇位竞争无意。
如今大了,脑子也正常了,难免被卷入那些漩涡当中。
他可以不在乎,刘斐却必须为他打算。陈家如今一口咬死是时雨青下的手,若不推出一个替罪羊,这把火迟早烧到他身上。而连夏,就是最合适的那个替罪羊。
连夏出身卑微,没有靠山,死了也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世家大族只需要一个交代,不在乎真相是什么。把连夏推出去,陈家有了台阶下,皇家保住了颜面,一举两得。
至于连夏是不是无辜的,没有人会问这个问题。
“不是他做的,为什么要认!”
刘斐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小五,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非对错黑白,没有那么分明。”
“我偏要保他呢。我保他。”时雨青抬起头,直视着刘斐的眼睛。
【警告警告,检测到当前因果错乱,请宿主停止当前行为。】
时雨青愣了一下,因果错乱?
什么意思?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连夏就该死么?
“一个月。”时雨青朝刘斐深深一拜,额头抵在手背上,汹涌而出的水流沾湿了脸庞,“是儿臣执意带他回来的,不能坐视不管。”
刘斐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很重要么?”
“儿臣只是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刘斐一时没说话,时雨青就那样僵持着,大有一副长跪不起的架势。
“去吧。”刘斐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回去好好想想。一个月还长,不急。”
时雨青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屏风那边,连夏还在等着。
时雨青小跑几步,连夏张开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时雨青抬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眼,连夏伸手拂去他脸颊碎发:“殿下,回去吧。”
时雨青吸了吸鼻子,想说点什么。连夏只是俯下身,和以往无数次一般,背起他,慢慢朝宫外走。
“连夏。”
“在。”
时雨青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连夏扶着他的腰,轻笑道:“小殿下莫不是知道今天要喝药了故意同臣撒娇吧。”
又来?!
“我不喝!”时雨青使劲捏了把连夏的肩。
按大夏惯例,皇子弱冠后便要搬出宫去立府。
时雨青今年十八,虽未正式行弱冠礼,但因其他皇子早已各自开府,他也不好继续赖在宫里,年初便在外头置了宅子。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坐落在永安坊的僻静处,闹中取静。
两人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连夏吩咐下人备了热水和晚膳,又盯着时雨青喝完一碗药。
药是新方子,果然不像从前那般苦涩,但时雨青喝得心不在焉,连夏叫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
“殿下在想什么?”连夏接过空碗,用帕子替他擦了嘴角。
“没什么。”时雨青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连夏没有追问,扶他到榻上歇下。时雨青刚闭上眼睛,府里的管事就来报:三皇子和连家公子登门拜访。
时雨青睁开眼,和连夏对视一眼。
这个时辰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请他们到前厅。”时雨青换了件见客的衣裳,连夏替他把头发重新束好。
两人到前厅的时候,时似霰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喝茶了,连琰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盯着杯中的浮沫出神。
“三哥,”时雨青走进去,“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时似霰放下茶盏,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客厅正中有一方长桌,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陈昭的死,不是第一起了。”
时雨青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了那个陈昭,京城也出了命案。”连琰放下下茶杯。
“死了多少?”时雨青也跟着凑过去。
“死了三个。”时似霰竖起三根手指,“都是这两日的事。而且死的人有一个共同点。”
连琰从窗边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时雨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