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约德尔少将并没有为难我,不过是为了了解一些在法国的情况。我起初有些做贼心虚,交谈中发现他对于我的真实身份并不知晓,便也放松下来。保安局和军队那边的关系有够复杂的,信息并不怎么流通。
海蒂于8日回到约德尔府,比我晚了两日。
她回来后发现我被安排到了她隔壁,神情有些微妙,还未同我说什么,便被少将叫去兄妹谈天,是一场很长的对话。谈话结束后,少将出门打量了我几眼,目光不善——猜是先前的伪装都被海蒂说破了。兄妹之间应该达成了某种共识,一致对我的他国间谍身份视而不见。
周末,约德尔家一行人去为约德尔夫人扫墓,海蒂并没有加入,说是回来时顺路去看望过了。
独留我俩在府中,海蒂给我看了她妈妈的照片,是约德尔夫人同他们兄妹三个的合影。照片里的海蒂还似个洋娃娃,被约德尔夫人抱在怀中,她的哥哥姐姐一左一右站在约德尔夫人两侧。三人中,还真是海蒂同约德尔夫人长得最像。约德尔夫人比海蒂更成熟典雅些,二人有不同的韵味。我还发现,海蒂的姐姐无论长相或是气质,最像老伯爵,难怪姐妹二人对付不来。
海蒂兑现了弹舒伯特给我听的承诺,只弹了一首。她先是坏心眼地弹了段《魔王》的前奏,调子急促阴郁,还哼唱了句父亲怀中的孩子死了。见我神色微妙,她顽皮地笑了下,转而弹起舒缓的《小夜曲》,这原是一首歌曲——
我的歌声穿过黑夜 向你轻轻飘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
……
夕阳下,认真弹着抒情乐曲的她神色平和,宛如一不谙世事、情志高雅的闺阁小姐,而不是帝国的刀刃,间谍之花。若没有战争,她本就是这样,该多好。
一曲终了,我还沉浸在小夜曲缓缓倾泻的柔情之中,海蒂便心血来潮要教我弹钢琴。
然而,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一如既往地对我没什么耐心。我想学她最爱的巴赫,她果断拒绝:“你的大脑根本操控不了你的手,弹多声部的曲子。”她选择教我说是容易上手的莫扎特奏鸣曲——的儿歌版前奏,《小星星》。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
“错了。说了很多遍,弹两次so,而不是拖成两拍,和唱的不一样。”
“还是我听你弹吧。我手笨学不来。”我学习积极性被打击地不行。
教了一个下午未见成效的海蒂,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她的笨学生,选择放弃,默默弹了首肖邦第二首A小调练习曲炫技。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琴键上来回移动着,音乐如流动不息的溪水,十分顺畅,偶尔绕着溪石转动,复又向下流去。
“明天,我和你一起回保安局述职?”
海蒂看了我一眼,悠悠道:“约德尔家不养闲人。”
她默认我该在她家住下。
似是明白我的顾虑,她继续道:“上面暂时不会动你。监视一个已知且没什么威胁的第三国眼线,可比抓出一个新安插进来的眼线要容易得多。而且——你可以选择宣誓效忠元首。”
“为什么不是你选择投诚美国呢?海蒂,你心中真没有动摇、思量过,帝国的意志是不是一种集体的暴力?”
海蒂看了我一眼,并不回答。
这是目前横在我们之间无解的题。
我不知道海蒂出于何种缘由,装作不知情,选择继续包庇我。我不觉得她真有策反我的心思,亦不觉得她是在为自己留后路。
海蒂又弹了一首肖邦练习曲——第四首A小调。重音不停地移动着,似乎在宣泄一种不安的情绪。
好在弹的不是肖邦的C小调革命练习曲来表达同祖国共存亡的意志。也许,她是有些明白的,不过不愿意承认面对罢了。
曲毕,海蒂表态道:“约德尔家族可以顺带罩一下你。他们舍得动我,却还不愿放血动我哥哥。”
……
周一回到保安局,办公室一切如旧。一列因无人照料而枯死的盆栽划分出我同海蒂各自的办公区域。
这几日并没有新的任务下达,只需安心写述职报告,好好总结在法国的一个季度发生的事,顺便充当个傻子——对保安局与斯科特之间的合作毫无察觉。一切收获都来源于我们的警觉。
中间,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我之前在情报局的同事,一日在我上班路上拦下了我。我被他拖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街角酒吧。他跟店里的老板应该是老相识,两人在目光交流了一下后他便领着我进了一个十分隐蔽的低下包间。
这包间大概最多只能容下七八个人,陈设到不像酒吧,反倒是像个小型会议室。
“这里是法国人的据点。”他边说边点了根烟,昏暗的光线下火点忽明忽暗。
他倒是大方,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直接把法国人的窝点告诉了我,就不担心我举报么。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
过快的切入正题是不适宜的,因为对方的精神尚处于警惕状态。
“有半年了。”
吸、吐——烟雾缭绕。
“你现在在帮法国人办事?”
他白了我一眼:“我还是有职业操守的。”
乳白色的烟雾随着他唇的开合断断续续地溢出。
“我只是来告诉你,不要回去了,你和她现在都不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