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渡第三天发现这个规律——走得急折回去拿筷子,远远看到布包已经打开了,饼缺了一块,粥喝了半碗。
她没戳破。第二天照旧放下就走,走到拐角侧头一瞄——男人坐在船头上,手里拿着半块杂粮饼,一口一口嚼,吃得很慢,很认真。不是狼吞虎咽的饿,是踏踏实实不急不躁的吃法。
苏渡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秋天了。苏渡带阿毛去渡口送饭,阿毛第一次见那个船夫。
他歪着脑袋看了男人好一会儿。
"娘,那个人怎么不说话?"
"别乱说。"
"他是不是哑巴?跟村东头李家那个一样?"
苏渡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嘴。"叫叔叔。"
阿毛嘴巴撅起来,不太高兴。但对着船头方向喊了一声——
"哑巴叔叔!"
声音很大,清脆的童音在海风里飘出去老远。码头上的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没有反应。坐船头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苏渡脸红了,拉阿毛走。走到半路发现阿毛跟过来,光脚踩在碎石上,手里举着一个鸡蛋。
"给你拿去送给哑巴叔叔。阿毛自己捡的。"
苏渡拍掉他脚底板的碎石子,把鸡蛋接过来放进布包。
到了渡口,布包放在木桩上。阿毛探头探脑往船头看。
"哑巴叔叔!鸡蛋!"他拍了拍口袋,意思是我那份给你了。
男人没转头。
但温鸢看到了——他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微微翘了一下,又放下了。
苏渡拉着阿毛走了。阿毛一步三回头,"哑巴叔叔——吃饭——"声音在海风里越飘越远。
男人坐在船头,等他们背影消失,伸手拉过布包打开。杂粮饼、红薯粥、腌萝卜、一个鸡蛋。
他拿起那个鸡蛋。
很小,沾着一点鸡粪,壳上有灰斑,散养鸡下的那种不够标准的小蛋。
握在掌心里,握了三息。
然后放回布包里,开始吃饼。没有吃那个鸡蛋。
留着了。
温鸢看着那三息。掌心很大,手指很长,一个鸡蛋握在中间几乎看不到壳。那三息里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温鸢认识那个动作。
每一世。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处境,他接住她给的东西的时候都会停那么一下。不是犹豫,不是不舍,是在那一瞬间把所有重量按住,不让人看出来。
画面又走了一段。
冬天了。渔村冬天不好过,海风大得能掀翻茅草屋顶。柴火不够烧,苏渡天不亮上山背柴,粗布衣裳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
渡口的船冬天不走了。风大浪高没人坐船。但男人还在。他住在船上,船尾帆布棚子里铺着稻草,就是他的床。
苏渡知道他住在船上。有一天傍晚去渡口收碗,看到帆布棚子掀开一角,男人的两条腿露在外面,脚上草鞋底磨得快穿了。
她翻箱倒柜找了一床被子——旧的,棉絮结了块,但比蓑衣暖。第二天抱着送去。男人不在,大概撑船去了。
她弯腰铺进棚子里。看到稻草上有露水,夜里潮气重,睡在上面身上发凉。把被子折成两半,一半垫,一半盖。铺好放回帆布棚子,转身走了。
苏渡还是每天送饭。冬天送的更厚实——白面玉米面大饼,粥里加了红薯红枣,偶尔有鱼干。她先把最好的那份挑出来放进布包,自己碗里见不到这些。
有一天温鸢注意到一个画面。
苏渡送完饭往回走,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夜来得早。碎石滩上没人,码头只有她一个人踩木板嘎吱响。
她走了几步,停了。回头看渡口。
帆布棚子里有一点微弱的亮。一小截蜡烛,搁在稻草边上,火苗只有黄豆大,摇摇晃晃。
但亮着。
苏渡看了两息,转身继续走。
温鸢把目光转回棚子。那一截黄豆大的蜡烛火苗照出里面一小片暖黄的光。光落在被子上,落在旧蓑衣上,落在男人的侧脸上——白天的他是一块石头,没有表情没有波澜。但烛光把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点,下颌的棱角没那么硬了,眼尾那道总是绷着的纹路松了些许。
他坐在稻草上吃饼。一口咬下来嚼很多下,嚼碎了才咽。粥凉了,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碗口朝下扣在稻草上——怕进沙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鸡蛋。阿毛给的那个。
还在布包角落里。他每次吃完饭把布包叠好放回木桩方便苏渡取,鸡蛋一直在里面,每次看到都放回去,不碰。
今天也一样。
他拿起鸡蛋凑到蜡烛旁边看了一眼。烛光从蛋壳的裂纹上滑过去,照出灰斑和细小气孔。
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烧下去一截,火苗更小了。
然后小心放进布包最里面,用布角包好,怕碎。
他把布包叠好放在角落,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蜡烛没吹,让它自己烧完。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灭了。
棚子里彻底黑了。海浪拍打碎石滩的声音传进来,一下一下,沉闷。
他的呼吸声很轻,但没睡着。
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维持着刚才握鸡蛋的姿势。
画面慢慢暗下去。
温鸢的感知从年轮里退出来。
轮回碑上的桃花色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亮到整座碑身都在发烫。温鸢站在碑前,手按在碑面上,掌心贴着那层滚烫的光。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
"他这辈子……"温鸢开口了,声音很轻,"连话都不说。"
冷霜落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那个握着鸡蛋不肯吃的男人。那个半夜一声不吭撑了大半宿船送她去镇上的船夫。那个帆布棚子里点一截黄豆大的蜡烛、把布包叠得整整齐齐的哑巴。
他算好了这一世她会在渔村转世,然后提前到渡口等着。不说话,不靠近,不表明身份。只是撑船,只是等。
温鸢的手从碑面上收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碑上挪开。
"下一世。"她说。
两个字。声音稳了。不是轻飘飘的稳,是压到底之后重新撑起来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