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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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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鸢把手重新按在轮回碑上。

年轮转动,光芒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画面没有跳转——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漾开,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慢。

春天。渔村的春天来得慢。海边野草最先冒头,灰绿色针叶贴着地皮往外钻。苏渡院墙根底下的那丛小白花开得最早,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抖。

苏渡在院子里补渔网。网是跟邻居家借的,破了十几个洞,她坐在石墩上穿针引线,线粗针钝,手指头被勒出一道道红印。阿毛趴在她膝盖上打瞌睡,嘴角淌口水。

日子就这么过。安静的,不出声的,像海水涨潮退潮一样一遍遍重复。

苏渡去渡口送饭,布包搁在木桩上,男人在船头没回头。她等了一息,走了。走到拐角回头看,男人已经拿起来在吃。布包里的东西每天都会少掉——饼缺了一块,粥喝了半碗,腌萝卜少了三两根。她第三天就发现了。走得急折回去拿筷子,远远看到布包已经打开了。她没戳破。第二天照旧放下就走。

一天一天地走,像刻出来的。

然后画面慢下来了。停在一个傍晚。

天色不好。云层很低,从海面上压过来,灰得发黑,把夕阳遮了个严实。风变了,从北边吹过来,干燥,刮在脸上像刀片。

"要下大雨了。"隔壁老孙头搬着柴火往屋里搬,路过苏渡院子门口说了这么一句。

苏渡点点头,加快手脚把晾在墙头上的衣服全收进来,灶台上的锅盖扣紧,水缸加了盖子。然后她往渡口看了一眼。码头边上只有那条船,帆布棚子在风里晃得厉害。男人不在。

入夜,雨没来。风越来越猛,把院墙根底的野草压得贴在地面上。阿毛睡了,苏渡坐在堂屋门槛上,眼睛一直看着渡口方向。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来了。不是落下来的,是泼下来的。

苏渡裹着旧棉袄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雨点有指甲盖大,砸在土墙上啪啪响。她攥着油纸伞冲进雨里往渡口跑,碎石滩变成小溪,水流没过脚踝,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接着跑。

船还在。帆布棚子被风扯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稻草和被褥,全湿了。船身被浪打得晃来晃去,缆绳绷得死紧,木桩发出吱嘎的声响。但船上没有人。

苏渡喊了一声,雨声盖住了她的声音,传出去不到三尺就散了。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嗓子喊劈了。没有回应。

她转身往回跑。走了两步停住,折回来把油纸伞扔在船舱里。伞在雨里没什么用,但她做了——伞放在船上,那个人回来就能看到。

村子已经乱了。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土墙泡了水发软。有人家屋顶塌了一角,茅草裹着泥水掉进堂屋。苏渡冲进院子抱起阿毛就往村后的矮坡跑。坡地势高,水淹不到。

阿毛哭了,脸涨得通红。苏渡把他塞给坡上的婶子,转头就往回跑。

婶子扯住她胳膊。"苏渡你疯了?水要漫上来了!"

她甩开手。往渡口跑。水已经漫到小腿,泥黄浊流裹着碎石断草从上游冲下来。她齐膝深的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渡口看不见了,码头被水淹。那条船漂到了碎石滩靠里的位置搁浅着。船上还是没有人。

她听到呼喊声和哭声从村子方向传来。回头一看,坡脚被水围住了,几个没来得及跑的村民站在自家屋顶上。

苏渡正要回去帮忙,一道影子从她侧后方掠过。

很快。快到她只看到灰色的残影和溅起的水花。

男人从水里面站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浑身湿透,一只手拽着缆绳,另一只手扛着一个老人,水没到他胸口,踩着碎石一步步往坡上走。

苏渡愣住了。她从没见他动过这么快。在渡口他永远坐在船头不动,撑船的时候也只是不快不慢。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老人放到坡脚最高的石头上,转身又冲进水里。这回背的是个女人,怀里还夹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水淹到他下巴,他偏着头把孩子举高。

又来一趟。又来一趟。

他用缆绳绑了门板当临时木筏,把人从屋顶上接下来拖上去,一趟一趟地走。

苏渡看到了他的手。手掌心一道口子,指缝里有血丝往外冒,混在泥水里看不真切。他不在意。甚至没有回头看过苏渡一眼。

第七趟从水里出来时他慢了一拍。没站稳,膝盖弯了一下,被浪推得踉跄两步。一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粗气——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缝。是力竭。

但他只喘了一口气,松开膝盖站直,弯腰捞起一根浮木夹在腋下,又冲进去了。

八趟之后村里的人全在坡上了。老孙头清点了一遍,全齐了。

少了一个人。

苏渡。

她在他第六趟往回走的时候下了坡。她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每次回来身上多一道伤,手掌伤口越来越大,走路越来越慢。她更知道他不会停。只要还有人在水里他就会一趟一趟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所以她去了低处那几户人家看看有没有被漏下的人。

水到大腿了。她趟水到村东头李家,推开门,看到李老头靠在灶台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那条打渔摔断过的老腿伸不直,雨天疼得走不了路。

"李叔我背你走。"

"别管我……你自己赶紧走……"

苏渡弯腰把他背起来。深一步浅一步往外挪。门口的巷子已经被水完全淹了,出口看不真切,全是灰蒙蒙的泥水。

然后她听到了竹篙插进水里的声音。"噗"一声。

她回头——男人站在巷子口。水到他胸口,左手撑着竹篙,右手伸过来。

他在等她。和去镇上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他在做他的事,做了就在那里站着。

右手的袖子被撕掉一大截,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混在水里。但他站在那里。一手撑篙,一手伸出来。

苏渡背着他走了三步。他弯腰把她和李老头一起接住,一手揽腰一手扶肩,竹篙夹在腋下,三个人贴在一起往外走。

水在涨。从大腿涨到腰。男人的脚步越来越慢。

巷子口出来是一片空地,连着通往坡上的碎石路。快到了。再走五步。苏渡的脚踩到了坡脚的石头上,她转身接住李老头,拖了两步上了坡。坡上的人七手八脚把李老头接过去。

男人还在水里。他回身确认没有人在水里了,转身往坡上走。

最后五步。

一块断木从上游冲下来。碗口粗,半截没在水里看不见,半截裹着泥和碎草被急流推着滚过来。

苏渡看到了。

"小心——"

来不及了。断木撞上他的右侧太阳穴,声音闷闷的,像拳头砸了一下湿沙袋。

他的身体往左歪了一下。不是摔倒。是整个人的重心突然偏了,缓慢地笨拙地往□□斜。竹篙从他腋下滑出来落在水里漂走了。他的手还举着,维持着刚才托人的姿势,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苏渡冲下去。

她踩进水里拽住他的胳膊往坡上拖。他比她重太多,死沉,两条腿在水底下像铅灌的。苏渡咬着牙拖,指甲扣进他的衣袖里。

坡上的人冲下来帮忙,一起把男人拖上了坡。

他仰面躺在碎石上。雨水打在他脸上,冲掉额头的血。苏渡蹲在旁边,手按在他太阳穴上,血从指缝里冒出来,热的。

他的眼睛睁着。眼皮只撑开一条缝,黑色的瞳仁在里面晃了一下,找不到焦距。

嘴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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