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一珩坐了最早一班飞往西北的航班。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白色云海,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心情。
他靠在舷窗边,闭着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淡白色的疤痕——那是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攥着那把黑伞的伞柄太用力,被生锈的铁箍划破留下的。三年来,这道疤痕从未淡去,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她撑着一把破伞站在雨里,眼神倔强。
想起了她接过芋泥波波时,嘴角弯起的弧度。
想起了伞下,她温热的呼吸和淡淡的雪松味。
想起了她把伞还给他时,说“所有的风雨,都是你带来的”。
想起了那场终场直播,他对着全世界,说出了那句最伤人的话。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伸出手,按了按胸口。
这三年,他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的懦弱,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后悔自己亲手推开了她。
他成立工作室,签下那些被资本打压的演员,不是为了什么理想,只是为了赎罪。
他想,如果他能多救一个人,是不是就能少一点对她的亏欠。
可他心里清楚,再多的赎罪,也换不回那个被他弄丢的姑娘。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西北的雪,比北京大得多。
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色。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卓一珩裹紧了大衣,走出机场。
他没有带助理,也没有带保镖。只有一个简单的背包,和一颗滚烫又忐忑的心。
他打了一辆车,报出了那个小镇的名字。
司机师傅看了他一眼,说:“那个地方偏得很,雪又大,路不好走。你去那里干什么?”
“找人。”卓一珩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同一时间,雪落书店。
练霓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可她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从早上开始,她就心神不宁。
煮茶的时候,把水烧干了,壶底烧出了一道黑色的印子。
给雪团喂猫粮的时候,把猫粮撒了一地。
整理书架的时候,好几次把书拿错了位置。
雪团也异常焦躁。
它不再趴在柜台上睡觉,而是不停地在店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对着门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喵叫。
练霓霜放下书,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莫名的心慌,越来越强烈。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步向她靠近。
她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把剪刀,和一瓶染发剂。
这是她三个月前买的。
那天,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头顶的白发,已经快盖不住了。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那瓶染发剂。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瓶冰冷的染发剂。
然后,缓缓关上了抽屉。
算了。
就这样吧。
出租车在雪地里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那个小镇。
天已经快黑了。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的房子都矮矮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曳。
卓一珩下了车,站在雪地里。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和肩膀,很快就落了一层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地找。
他不知道那家书店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那是一家小小的旧书店,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雪越下越大。
他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了很久,从街的这一头,走到街的那一头。
手冻僵了,脸冻麻了,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街角处,那一点微弱的灯光。
灯光透过玻璃窗,照在雪地上,形成了一片温暖的光晕。
他快步走了过去。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雪落书店。
卓一珩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
看着玻璃窗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整理着书籍。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三年的时光,三千公里的距离,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和煎熬,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他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
可掌心那道疤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刺痛。
那是当年他攥着那把黑伞,看着她走进雨里时,用尽全力留下的伤。
三年来,从未如此剧烈地疼过。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道疤痕,替他记住了所有他不敢回想的过往。
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试了三次,指尖都没能落在门板上。每一次抬起,都像攥着那把生锈的黑伞一样沉重。
他怕。
怕这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