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雪来
三年后。
北京的初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
卓一珩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比三年前短了很多,鬓边也染上了几缕清晰可见的白霜。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对着镜头微笑的顶流了。
两年前,他和原公司解约,赔了天价违约金,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没有签流量小花,没有接烂片,反而签下了十几个被资本打压、无戏可拍的新人演员和导演。
他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给他们找剧本,拉投资,拍那些没人愿意拍的文艺片。
业内都说他疯了。放着日进斗金的顶流不当,非要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
他是在赎罪。
当年他没有能力保护练霓霜,现在,他想保护所有和她一样,被规则碾碎的普通人。
他的工作室做得很成功。去年,他投资的一部低成本文艺片,拿了国际电影节的大奖。颁奖典礼上,新人导演拿着奖杯,哭着说:“谢谢卓老师。如果不是他,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拍出这部电影。”
卓一珩坐在台下,轻轻鼓着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掌声雷动中,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练霓霜第一次拿到剧本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拉她一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锥,扎在他心里,整整三年。
他再也没有喝过芋泥波波。
再也没有买过黑色的雨伞。
但他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收集全国各地的天气预报。
他的手机里,存着几十个城市的天气预警。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些城市的天气。
下雨了,他会担心她有没有带伞。
下雪了,他会担心她有没有穿暖。
降温了,他会担心她会不会感冒。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这三年,他找遍了大江南北,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却始终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她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
彻底消失了。
李姐早就和他分道扬镳了。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话:“卓一珩,你这辈子,都毁在那个女人手里了。”
卓一珩没有反驳。
他觉得她说得对。
可他心甘情愿。
同一时间,西北戈壁深处的一个小镇。
这里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
练霓霜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只有十几平米,墙面上摆满了旧书,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雪落书店”。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从鬓边到头顶,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像终年不化的积雪。
她不再扎马尾,也不再刻意遮掩。就那样随意地披在肩上,风吹过的时候,白发和黑发交织在一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镇上的人都认识她。
他们不知道她的过去,只知道这个从南方来的姑娘,安静、温柔,会给买不起书的孩子免费借书,会在冬天给流浪的猫狗准备食物。
他们都叫她“练姑娘”。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一个演员。
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藏着一场下了整整三年的雪。
她的生活很简单。
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整理书籍,给客人泡茶,偶尔坐在窗边看看书,写写东西。
她养了一只橘猫,叫“雪团”。每天都趴在柜台上睡觉,有人进来的时候,就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
她再也没有看过电视,也没有上过网。
她和过去的世界,彻底切断了所有联系。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这个偏远的小镇,安安静静地过完一辈子。
直到那天下午。
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男人,走进了她的书店。
他是一个导演,来这里拍一部关于戈壁的文艺片。
“老板,来一杯热水。”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笑着说,“外面太冷了。”
练霓霜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谢谢。”导演喝了一口水,环顾了一下四周,“你的书店真漂亮。很有感觉。”
他拿出相机,对着书店的角落拍了几张照片。
“我正在找一个书店的场景,拍女主角最后看书的那场戏。你这里,简直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练霓霜,眼睛一亮:“老板,你有没有兴趣客串一下?就一个背影,不用说话,对着镜头站三秒钟就行。”
练霓霜正在擦杯子的手猛地一顿。
杯沿撞在水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热水晃出来几滴,溅在她的手背上。
她却像没有感觉到烫一样,指尖依旧紧紧攥着抹布,指腹泛白。那三秒钟的“镜头”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早已结痂的伤口里。她仿佛又听见了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声,听见了快门咔嚓咔嚓的声响,听见了卓一珩那句冰冷的“从来没有喜欢过”。
过了两秒,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
“不好意思,我不上镜。”
说完,她下意识地把垂在胸前的白发拢到了身后,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导演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勉强。他又坐了一会儿,买了几本旧书,就离开了。
练霓霜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正要在宣纸上写下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