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卓一珩的钢笔断成两截的同一秒。
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屏住呼吸,指尖瞬间发麻,毛笔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砚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墨星。趴在柜台上的雪团突然惊醒,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发出一声凄厉的喵叫。
一滴墨汁从笔尖坠落,在米白色的宣纸上迅速晕开,形成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形状——
一片六角形的雪花。
边缘锋利,中心空洞。
她怔怔地看着那片墨色的雪花,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窗外的雪,在这一刻骤然变大。
狂风卷着雪花,狠狠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如同心跳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漫天的白色。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越三千公里的风雪,带着破碎的、滚烫的温度,向她奔来。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真实,让她浑身发冷。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弯腰捡起毛笔,在那片墨色雪花的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一行字:
“雪落无声,故人不见。”
北京。
卓一珩正在看新剧本。
助理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卓哥,这是王导刚发来的取景素材。他说在西北找到了一个特别合适的书店,想让你看看。”
卓一珩接过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戈壁滩的落日,漫天的飞雪,还有那家小小的、藏在雪地里的书店。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屏幕。
忽然,画面定格了。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成死白。呼吸在胸腔里骤然卡住,像被冰雪封死的管道,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血液仿佛瞬间倒流,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又在那里炸开成一片尖锐的疼。
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黑色的墨水喷涌而出,溅在雪白的剧本封面上。
墨水迅速晕开,形成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形状——
一把倾斜的黑伞。
伞下,空无一物。
卓一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墨迹。
触感冰凉,和当年那把黑伞伞柄上的锈迹,一模一样。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熟练,仿佛这三年来,他每天都在重复这个动作。
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墨色的伞,又猛地抬头看向屏幕。
屏幕上,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背影,正站在书架前整理书籍。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头发,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梦见这个背影。梦见她站在雨里,站在超市的货架旁,站在花店的门口。每一次醒来,都是空无一人的黑暗,和湿透的枕巾。
而现在,她就站在那里。
隔着三千公里的风雪,隔着三年的时光,站在他的屏幕里。
没有尖叫,没有失态,甚至没有一声哽咽。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他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放大画面。
镜头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可他确定。
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就算她变成了任何样子,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练霓霜。
他找了整整三年的练霓霜。
卓一珩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太急,带翻了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和剧本上那把黑色的伞,晕染在了一起。
“给我订最快的,去西北的机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眼睛里却燃起了一团熄灭了三年的、近乎疯狂的火。
助理愣住了:“卓哥,明天还有和资方的重要会议,后天要去上海参加电影节……”
“全部取消。”卓一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所有的事情,都取消。”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他终于要去见她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这一次,他要带她回家。
同一时间,西北小镇。
练霓霜关上了书店的门。
雪团跟在她脚边,喵喵地叫着。
她蹲下身,抱起雪团,用脸蹭了蹭它柔软的毛。
“下雪了。”她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她抱着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和她的白发融为一体。
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发。
她不知道,有一个人,正跨越三千公里的距离,冒着漫天风雪,向她奔来。
她也不知道,宣纸上那片墨色的雪花,和剧本上那把墨色的伞,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宿命对接。
雪还在下。
而属于他们的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