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一敲门,梦就醒了。
怕她看到他,会像三年前一样,转身就走。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店里的雪团,突然对着门口,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喵叫。
练霓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
只有他掌心的疤痕,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练霓霜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是雪的男人。
他比三年前瘦了,也老了。头发短了很多,鬓边也染上了白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膀上落满了雪花,像一个从风雪里走出来的旅人。
她以为,自己再见到他的时候,会恨他,会怨他,会把他赶出去。
可真的见到了,她才发现,自己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
卓一珩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化作了一句沙哑的、带着哭腔的话:
“霓霜。”
“我找到你了。”
练霓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寒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
她把热水递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花:
“进来吧。”
“外面冷。”
卓一珩接过水杯。
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到他的心脏里。
掌心的刺痛,奇迹般地缓解了。
他走进书店,反手关上了门。
风雪被关在了门外。
店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雪团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两人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坐。
谁都没有说话。
卓一珩捧着水杯,看着眼前这个日思夜想的人。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
想跟她说对不起。
想跟她说这三年来,他有多想她。
想跟她说,他现在有能力保护她了。
想跟她说,跟我回家吧。
可他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有些裂痕,不是说愈合就能愈合的。
练霓霜看着窗外的风雪。
雪还在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她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宣纸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缓缓落下。
一缕银白色的头发,从她的鬓边垂落,不偏不倚,落在了笔尖落下的地方。
墨汁顺着发丝,缓缓晕开。
黑色的墨,染白了发梢。
白色的发,晕黑了墨迹。
她像是没有察觉一样,继续写着。
笔尖划过宣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行字在黑白交织的墨迹里,一点点显现出来: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最后一笔落下时,那缕被墨染黑的白发,轻轻飘落在宣纸上。
刚好落在“雪”字的旁边。
像一片真正的雪花,落在了字里行间。
卓一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缕白发和那行字上。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见黑色的墨和白色的发,在暖黄的灯光下,缠绕在一起。
像他们纠缠了整整六年的命运。
像那场下了三年的雨,和这场下了三年的雪。
像他手里那把永远倾斜的黑伞,和她头上那片永远不化的白霜。
他抬起头,看向练霓霜。
她也正在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场跨越了三年时光和三千公里风雪的重逢,没有拥抱,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和指责。
只有一杯热水,一缕染墨的白发,和一句写在黑白之间的无声询问。
雪还在下。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