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汐月静静地望着他的流丽的侧颜,冷不丁开口道:“夏长生,既然这金蛇毒性凶得能毒死一头象,那你被咬了,为何一点事都没有。”
她紧蹙着眉:“还有,你的脸色,与你方才皮下显现的乌黑筋脉,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汐月就这月光,翻过自己雪白的手腕,内里有几道淡淡的青痕,鲜红的血液在其间涌流,色泽根本不会那样深沉。
“这个……”夏长生有些不自然地目移了下,随即咧嘴笑道:“阿月你知道呀,我身体里有蛊虫。”
“要养成一方蛊虫,先要将许多毒物封到坛子里去,让它们争斗。谁斗赢了,谁就是‘蛊王’。而我心头的这方恨蛊,不但曾斗赢过金竹斑,什么梅花烙啦、游壁绿蛛啦,它都赢过。”
夏长生一回忆起这些,周身便幻痛起来。也不知孤元梅这老巫婆,是如何寻来这么些毒物。
“且这金竹斑,天性好斗却愚钝。我放出了曾打赢它们的恨蛊之血,又捕了那领头蛇,自然便激起它们的怒意,我也好趁机一网打尽。”
南汐月眯起眼睛:“所以,你是利用金竹斑的天性对付它们。且因恨蛊,它们咬你再多下,你也无事?”
“嗯。不过蛇毒入体,恨蛊必会被惊动,它们还要在我身中斗一场。此时周身蛊血翻涌,筋脉便会从皮下暴起。可待恨蛊将蛇毒尽数化去,便得了滋养,而蛊在我心头,我亦受益。”
“那这恨蛊,又是如何到你心头里的呢?”南汐月仍眯着眼,紧追不舍:“夏长生,我记得你曾经可没有——”
“阿月!”夏长生突然一拍后脑勺,欣喜道:“我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蛇尸了,你瞧!”
南汐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檐上看去。
成片的漆黑寒鸦,正瞪着幽瞳,虎视眈眈地俯瞰满地“佳肴”。
嘶啦——
夏长生撕下一片袍摆,一边仔细收集满地蛇尸,一边头也不抬冲南汐月道:“阿月你先回殿中去翻翻床榻,尤其是褥间、枕下之类的地方。应该,会找到什么东西。”
“哦!”南汐月闻言,赶忙转身而去。
窗前倩影不再,夏长生仍未抬首,弯着腰,勤勤恳恳,可心下却重重松了口气。
恨蛊是如何进到他心头里的?当然是将皮肉划开,顺着伤口钻进去的。
这世上,有太多起死回生的奇诡之事,但总有一些,他绝不能与阿月说。
对了,身上的衣裳又湿又破,待收拾好这满地狼藉,还得先回去换身衣裳。
半晌过后,夏长生换过一身干净整洁的竹绿圆领袍,拿着装蛇的陶罐,从楠木窗间翻入殿内。
南汐月正立在榻前,手中攥着一个小锦袋,细细查看。
“这个不对劲么?”朗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南汐月蓦地回眸,只见那双俊丽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是很奇怪,这东西我从未见过,应该不是我的。”南汐月抿着唇,望向被翻得一团乱的床榻:“不过幸好他们只翻了褥间,没动过我的那些草药。”
“嗯,那便好。”听闻草药,夏长生眸中一痛,垂下眼帘,不知又在思忖什么。
南汐月则继续拆开锦袋,将袋中之物悉数倒在锦褥上。瞬间,一股甜腥的香气在床帐中弥散开来。
夏长生冷凝着脸,感觉到手中的陶罐正在颤动。
“这是什么?”南汐月好奇地捻过一块紫褐色的粉团,凑近闻了闻,讶然道:“是麝香!”
当初在王府受习时,那些嬷嬷总让她认这种东西。
“嗯,这是麝香。”夏长生亦伸出手,指尖碾过另一块红褐色的小块,细密的粉末便粘上了指尖。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这是晒干的血液,应是岭南隼的血。”
这种鹰隼是金竹斑的天敌,加之此蛇天性便凶,自是会引起其狂暴躁动。
“麝香、再加上晒干的鹰隼血,制这方血香引的人,可真是下了功夫。”夏长生嗤笑,目光阴沉:“心思也真够狠毒。”
他继续道:“金竹斑虽毒性凶气性大,但若不去招惹激怒,它们很少主动攻击,毕竟一旦用了毒牙,便只有死。可有了这血香引,金竹斑就会发急,会四散钻入一切可及的孔窍。这时,耳穴、鼻窦、唇舌……待它们顺着血脉游入体内,那可就生不如死了。”
南汐月听得一哆嗦,下意识攥住夏长生的衣袖:“长生,到底是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锦袋我查看过,其上绣样为牡丹黄鸟,在咱们西南,十分常见。”
夏长生的目光倏然凌厉:“你的意思是,南莹秋?”
“不,不应该是她,太明显了。”南汐月眉心深锁,有些为难道:“不过我也不确定。”
“金竹斑及其难得,且这样多的数量,南莹秋只怕无处去寻。”夏长生声音愈发沉郁:“麝香的话……”
若说这宫中谁藏有麝香,他倒是知道一人。
那日在栖霞宫,他倒挂在淑妃寝宫窗外。透过窗缝,他瞧见淑妃手中捧着一方漆着钿螺的锦盒,极其精致。她从中捻出一指尖的颗粒,化水,香味甚异,隔得稍远亦能闻见。
这是上好的“当门子”麝香,孤元梅制药时用过。
且他不会认错,那只精巧的锦盒,正是谢珩递给栖霞宫内侍的那一个。
谢淑妃、南莹秋……还是她俩合谋?
夏长生眼中的阴沉无以复加。他抬手将榻上散落的药物扫净,而后拿出陶罐,里面仍“嘶嘶”不断,颇为鲜活。
“陶土中间有一些细小的气孔,只有用陶罐,才能保证蛇不会闷死。”说话间,夏长生大力摇着陶罐,将蛇再晃晕。
“阿月,你退后些。”见差不多了,夏长生停了手,又将散乱的锦被拢了拢,才拔下罐口封。
唯剩的零星几条金蛇缠绕一处,在锦被上缓缓蠕动着,全无方才窗外那番凶猛神气。
“那……”南汐月迟疑道:“长生,该我……叫了么?”
夏长生忍俊不禁,弯着桃花眸:“叫吧,不过阿月,你还得小心这些蛇。”
“我明白。”南汐月目送夏长生翻出窗外,随即深吸了口气,放开喉咙:
“啊啊啊啊啊————”
守在寝殿外间的鸢珠闻声惊醒,一把将内室朱门推开。只见主子娘娘正抱着脑袋蜷在墙边,惊恐地望着床榻的方向。
“呀!娘娘您怎么了?”
鸢珠惊疑,立刻走上前去,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鸢珠凄厉地惨叫:“快来人啊,娘娘寝宫进蛇了!就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