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等下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
透过略开的窗隙,惨淡的月光洒在窗前那清韧挺直的背影上,笼了层幽蓝虚光。
“嗯。”南汐月面色冷凝。
她并非未觉窗外传来的诡异嘶鸣。毫无疑问,是蛇,而且数量不少。因此,南汐月虽忧虑,但也明白此刻若轻举妄动,定会为夏长生添麻烦。
“好,你若怕就闭上眼,我去去就回。”
夏长生轻轻回眸,透过床帐,直望到她眼睛里去。他试图用温柔的笑意安抚住她,可她眼下丝毫不知他打算怎样做,自是面目紧皱,心头翻涌着难言的不安。
怕他担忧,南汐月还是状似听话地闭上眼,但却留了一条缝。她躲在床帐中,悄悄盯着他,余光瞟到在他指尖扭动的那道细小长影,不由得眉心一跳。
“长——”
还不待南汐月唤出声,夏长生便万分果决地抬起手腕,举至齿边狠厉一扯——
一缕乌黑的血线,自妖异的艳唇边淌下,挂在苍□□致的下颚上。而更多的乌血,则一股又一股,争相从腕间更为狰狞的伤口间涌出。
夏长生仿若无知觉般,始终面无表情。他将手腕伸出窗外,任由蛊血落进窗前的蛇丛。便是血珠坠入森冷的金鳞,瞬间炸开了一个个小窝,宛若投油入水。可仅眨眼一瞬,那些小窝便被更汹涌的蛇海吞没,鳞片摩擦的沙沙声愈发密集,沸如滚粥。
蛇群争相追逐着流有蛊血的苍白手腕,原本平铺的蛇海,层层向上堆累成蛇山。而立在最山尖上的那条凶蛇,正吐出墨绿色的信子,几乎要舐到腕上的阴毒血液。
夏长生淡眸微眯,猛地缩腕,两指快准狠辣地夹住那条吐出的蛇信,直接将头蛇拽出蛇山,弯扭的细长金身被甩抛在空中,扬起一道诡异又绚烂的弧线。
见领头蛇被捕,蛇山间嘶鸣更甚,它们无比愤怒地立起尖细的头,将蛇山垒得更高,摇摇晃晃地向血腕攻来。
见此情形,夏长生面无表情的俊颜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阴恻又疯狂。
想来,所有被放入紫宸宫的金竹斑,都被他的蛊血吸引来了。
便是此刻,夏长生猛地拉开楠木窗扇,纵身轻跃至蛇山旁,耳畔令人酸颤的嘶鸣声愈发响亮,可他却恍若未闻。
弦月惨淡,他如雕塑般纹丝不动,一条条金蛇攀上那涌血的手腕,顺势而上,渐渐吞噬他的全身。如今的蛇山,不再靠金鳞间彼此绞缠,它们钻入青绿的衣袍,竖起毒牙,在苍白的皮肤上扭曲起伏。
“长生,啊!”
眼见夏长生跃出窗棂,南汐月便已经坐不住,她几乎是立马奔至窗前。却在亲眼目睹窗外那可怖的景象后,骇得几乎要晕厥。
可她仍拼命撑着一丝清明,死死咬住舌尖,将余下的惊叫全部堵在喉咙里。如今这幅状况,她既不能晕,也不能叫。
但也什么都做不了。
南汐月只觉脖子被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困难。她死死盯着窗外那座金冷冷的蛇山,心头的惧,全被痛苦至极的焦忧盖了过去。
她不知到底过了多久,蛇山渐渐停下起伏,在某一时刻,完全静滞在月光之下,与周遭的沉寂诡异地融为一体。
“长……长生?”南汐月尝试着张嘴轻唤,可声音却抖得不像样。她浑身也都在颤,眼泪都被她从眼眶中颤落:“你……别吓我,长生……”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重逢,难道上苍当真这般苛待无情,要如此草率地带走他么?
那真是,残忍啊。
南汐月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似哭似笑。她不顾一切,想要去触碰那可怖的蛇山,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失了力,根本抬不起手脚。
便是此刻,面前的山影突然动了一下,南汐月怕是自己眼花,拼命抬起胳膊去揉糊在眼底的泪水。
的确不是她眼花,一条修长的手臂从蛇山中钻出,挂着有些破烂的绿色衣袖。随着伸手的动作,数条金蛇被挥落在地,南汐月瞪大眼睛一瞧,那蛇身都僵直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直到窗前那座蛇山忽然传来更大的响动,她才木楞地抬眸望去。
“阿月。”
身上的蛇尸被尽数抖落,露出男子清韧的身形与瑰艳的俊颜。夏长生回眸望着她,月光斜映,披了他半身。望向她的这一半森亮,而隐于她的那一半阴冷。
她怔怔地看着他诡艳凄迷的眉眼,看着他苍白的面颊漫上许久未见的绯晕,亦看见他清透的皮肤之下,暴起了乌黑细小的血管。它们忽而兴奋跳动,忽而悄然隐去。
“帮我去找一个大一些的陶盅,一定要是陶制的。”夏长生又开口,声音沙哑,像是隐忍着什么巨大的痛楚。
“哦……哦!”再听到他的声音,南汐月才恍然回神,她一边笑着答应,一边抬手抹眼泪:“你等等,等我。”
身上的力气好似顷刻间便回来了,南汐月转身奔向妆台,匆匆翻找。
“嗯。”夏长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柔一笑。
拉开梨木小屉,目光掠过其中满满当当的香粉盒,南汐月终于寻到一枚陶制的大罐。她一把扯开罐口的封塞,将当中洁白的香粉悉数倾倒在身侧那株宝妆芍药上。浓郁的香气粘了本就馥郁的花蕊,顿时飘了满殿。
“来了!”南汐月拿了陶罐,又奔回窗前,倾身探出窗外,将陶罐递了出去。
“多亏有你帮我。”夏长生的嗓音已恢复寻常清润,他将手上钉着的细小毒牙掸落干净,才伸手去接那陶罐。
南汐月定睛一看,夏长生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几条仍在扭动的金蛇。
他握紧陶罐,想将这几条活蛇封入罐中,却一不留神,又被其中一条咬到。
“啊!”南汐月死死压低声音,惊得颤抖。而夏长生仅是皱了下眉,先将剩下几条“乖”一些的蛇封存好后,才把这条不听话的蛇甩到满地蛇尸之间。
“阿月别怕,它已经死了。”夏长生仍笑得温柔,他抬起指尖,想去抚摸她额间的碎发。
她方才一定被他吓坏了。
谁知手刚伸到小青梅的眼前,便被她一把攥住,焦急地放到月光下细细查看。
身形如筷子般细短的小蛇,毒牙更是短小精悍。牙尖比针尖还小,若非皮下显现出扇形的黑色血线,南汐月根本发现不了那伤口。
但几息之后,那乌黑的血线就消失了,手上苍白的皮肤,甚至还红润了一些。
南汐月用自己柔软的指腹,来回剐蹭着夏长生的手背,心间愈发惶恐起来。
今夜之事,一看便知是有人想害她。想害她,那定是要放毒蛇啊,何况这蛇长得就很歹毒。
那长生被蛇山吞噬,也定被咬过很多下,可为何他竟一点事都没有,反而面色还变好了?
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长生,”南汐月抬眸望向他,声音发怯:“你还好么?真的……没事么?”
夏长生朝她眨眨眼:“阿月放心,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说话间,他面对她展开手臂。确实,除了一些还未抖干净的蛇牙,甚至连衣裳都没破,只是被细小的尖牙刮得有些毛躁。
“金竹斑这种蛇,毒性虽凶到能毒死一头象,但身形细小,毒牙更是仅有纤毫,只能钉穿薄薄一层人皮,连血都不会流。且它们的毒牙,一生只能用一次。一旦下口注毒,毒牙便会脱落,那便是它们的死期。”
夏长生又叹了口气:“这也是为什么,金竹斑十分难寻觅。不过它们一旦现身,便是成群,就像今天这样。”又随手指向散了一地的蛇尸。
“这该怎么办呢?”他略带苦恼地思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