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理着云鬓,南汐月如往常般笑意盈盈,翩然穿过金砖廊道,近了太和殿门前,未见美人,却先闻娇声如莺:“陛下,怎今日臣妾来,一路都不见——啊!”
娇俏唤声忽地变为尖促惊叫,南汐月望向门内,神色惶惑。
只见殿上乱作一团,李忠禄凄惶地匍匐在玉阶上,脑袋死死抵住白玉砖。而离他不远处,皇后上身直立而跪在阶下,身后护着一个衣鬓散乱的女子,不是南莹秋又是哪个。
夏长生虽已将此事大致说与她,但如今亲眼得见,南汐月仍觉不可思议。
皇后,或者说郑家所图,关键在于与她容貌颇似的南莹秋。为此,他们甚至不惜用郑三小姐做幌子,也要算计皇帝这一次。
可他们不怕死么?霍峰昭至今未杀南莹秋,全因郑皇后还在。但情分总有用尽的一日,郑家这是宁可舍掉皇后,也要送新人入宫。
南汐月微微皱眉,茶瞳流转,望向玉阶之上。
如今时辰尚早,又遇到被算计爬床这种事,霍峰昭压根没心思更衣,满头微卷的墨发披散着,霁青色的云纹寝袍松垮地挂在身上,腰带也是胡乱一系。
他刚登上丹墀,正从御座旁的架子上取了重剑,刚毅的俊颜上满是愤怒与狰狞,却在转头看到殿门旁的妃子时,瞬间变了神色。
“爱妃……”他错愕地顿住动作,甚至还带了几分惊慌。
“陛下,这是发生了什么?”南汐月眸光晃颤,捂着胸口往后缩了缩,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怎么了?”霍峰昭闻言,错愕与惊慌顿时消失。他冷冷哼笑着,抬起手,剑尖直指皇后,又凌厉地扫过李忠禄。
“你去问问他们,一个个是如何的好谋算,又是怎么当的差!”霍峰昭猛地挥了下剑,劈砍空气泄愤:“竟放了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人,随意踏入朕的寝殿!”
皇城司虽早已禀明郑家的图谋,但他顾念皇后,只自己暗中提防,总算防到皇后亲手将郑关音送出宫,哪成想百密一疏,漏了这个从未在意过的随侍女人,终让郑家的算盘落了地。
“陛下,可您已经宠幸过她了。” 皇后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若她真的怀上皇嗣,臣妾掌管后宫,岂能眼睁睁看您劈杀皇嗣生母?”
见皇后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霍峰昭不由得气笑了。他飞奔下丹墀,断然举起利剑:“朕做没做过,朕自己不知?你说不杀就不杀,皇后未免也太高看与朕的情分了!”
闻言,皇后眼中划过一丝受伤,可她仍为父命,牢牢护着南莹秋,迎着当头劈下的利刃,下意识一缩。
“陛下!”便是此刻,一旁响起高呼声。南汐月焦急地撂下食盒奔来,死死拽住了霍峰昭的衣袖。
“您有什么怨气,便冲臣妾来吧!”
从王府至宫闱,她妖女的名声一向在外,可皇后却深知她本来心性,从未为难过她,甚至还曾帮她向霍峰昭苦苦求情,求他放她与阿娘离宫。最终虽没如愿,但这份恩情,南汐月没齿难忘。
感到身侧的温软气息,霍峰昭愣生生顿住剑,气得通红的双眸朝她瞪来,却因她的害怕瑟缩,而瞬间柔软。
“爱妃,此事与你无干。”他突然卸了力,沉重的玄铁剑颓然落下。
“是,可无论如何,臣妾都不能眼看着您去伤皇后娘娘。若您真这样做,世人该如何看您?”
美人满眼恳切,丰腴妩媚的身子讨好地贴上握剑的臂膀,玉手一下下抚着他的胸口,一副全然为他考虑的模样。
霍峰昭怔怔盯了她片刻,利剑终砸落在白玉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除了南昭仪,都给朕滚。”昨夜的迷厥加上今晨的暴怒,如今他头很痛,只想搂着南汐月。
她身上那股甜美的花香,是能让他轻快些的妙药。
帝王一把将温香软玉捞至怀中,掂了掂,横抱起踏上玉阶。南汐月撑着那宽阔的胸膛,竭力越过帝王肩窝,朝皇后递了个眼色。
皇后唇角擎动一下,目露感激,赶忙拉过南莹秋退出殿内。
南莹秋紧跟着皇后,边走边匆匆整理衣冠。可她终忍不住,回眸望去,却见那个一向被她轻蔑的幺妹,此刻正娇笑着,被穆国天子稳稳安放在御座之上,一副备受恩宠的模样。而她却如丧家之犬,被驱逐出殿。
可明明她们容貌颇为相似啊。
南莹秋咬牙暗恨,余光不经意捕捉到一抹远去的内侍绿袍,她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听身前皇后的低声呵斥:“好不容易才保住你的性命,如今莫要乱看。”
南莹秋立刻诚惶诚恐,听话地垂下脸,乖乖随皇后离去。
此时殿内御座之上,南汐月见皇后脱身,立马推开在埋她颈窝间的沉重脑袋。
霍峰昭怒气已平复些许,却仍双眸通红,不满地盯着她。
“陛下,都怪您。”美人嘟起艳红的小嘴,满脸委屈:“大清早就舞刀弄剑的,臣妾被您吓着,连辛苦做的汤羹都洒了。”
霍峰昭随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殿门处食盒倾倒,一名绿袍内侍正在清扫从中洒落的汤羹。
“吓到爱妃,是朕的不是。”他拢起眉心,捧过一双玉手,放到唇边轻啄:“但爱妃为朕亲手做汤羹的心意,朕都晓得。”
挺立的鼻尖微微耸动,霍峰昭又迷恋地埋进南汐月颈间,不住轻吮:“好香啊,爱妃用的到底是什么香?”竟能如此撩动他的心弦。
“陛下喜欢么?”南汐月微微一笑,却将身前作乱的脑袋再次推开。
她特意寻来西南野杜鹃,磨碎制成了香粉,其中又混了夏长生的心头蛊血,可下蛊于无形,神鬼难觉。
且西南杜鹃与葛根粉相配,有催化迷厥之效,此乃南诏王廷的不传之秘,她知道,南莹秋也知道。因此,前几日皇后向她探听制羹配方时,她爽快地将汤羹中放有葛根一事和盘托出。
自打昨晚霍峰昭在紫宸宫用完晚膳后又被皇后匆匆请走,她便隐约猜到要发生什么。果不其然,她也算是帮皇后帮到底了。
“爱妃为何总推开朕?”霍峰昭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更为不满:“难道你真以为朕会对那女人做什么?”
话虽如此,可他昨夜被灌了一大杯杜鹃花蜜水,以致整夜昏沉,全无知觉。今晨金龙绡帐中又一片绮靡,到底如何,霍峰昭自己也记不得了。
南汐月斜眸一瞥,便见帝王支着额角、眸间惑意难消的样子,心间一哂。
被别人用过的男人,她确实嫌弃,可对于霍峰昭,如今蛊血还未下尽,她还得忍着恶心,继续周旋。
面上笑意柔媚,南汐月双眸盈盈,握起他的手:“不论如何,臣妾都相信陛下。”
“爱妃……”霍峰昭眸色动容,大掌反包住那双白嫩的小手,“朕没有,你要信朕,朕只要过你……”他低下头,额心抵住两人相合的拳掌。
“嗯。”腕子被粗粝的手掌箍得难受,南汐月不动声色地挣了挣,口中却婉转:“信的,臣妾信陛下。”
此前她的确信,因为他几乎日日都要,且每次都很……凶猛。起初她还会痛,即使后来习惯,也只觉酸胀得根本受不住。
但自今日之后,他是否只有过她一人,都不重要,因为他就要死了,再有那种事,便当是必要的牺牲,很划算。
南汐月望着霍峰昭猩红病态的眸色,一念及他要死了,腕上竟因欣喜而突然生力,一把便将自己被紧箍的手抽了出来。
霍峰昭怔怔地看向自己骤然空落的手掌,只觉自己的小宠妃虽面上仍挂笑,心底也定然生了气。
可这当然是因为她在乎他,不愿他去宠幸旁人。
帝王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满足的笑,与往日的蔑然冷哼全然不同。
他阖了阖眸,待再睁眼,笑容却已不再,目光也恢复往日凌厉。
敢算计帝王,自要做好被清理算账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