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如今我只有你了。”一句话,尽诉衷肠。
没有回音。
南汐月疑惑地抬头看去,却见夏长生双目空荡。她十分委屈地伸出指尖,缠住男子松散下来的几缕发丝,轻轻一扯。
夏长生恍然回神,低头望向那双盈盈茶瞳。
“干嘛不理我?”
“对不起。”夏长生阖了阖眼眸,欲言又止:“阿月——”
“怎么了?”南汐月望着他愈发严峻的面色,有些惶恐地眨着眼。
“阿月,你还记不记得,”夏长生定定地看着她,小心地措辞:“南诏王都被攻破那日,发生了什么?”
若有一丝余地,他也不愿在此刻问她这样的话。可南诏国破那日,他刚被孤元梅救起,正徘徊在鬼门关前,命悬一线。而王城中是什么情形,阿月到底经历了什么,他都无从得知。
“国破那日?”南汐月瞳孔瑟缩一下,脑海中骤然浮现一长串图景,犹如编织好的画卷。
她微微蹙眉,目光渐渐渺远:“那日,穆国铁骑踏破宫门,父王携众王妃自缢殉国。我与阿娘素来被王廷遗忘,便决定寻机逃出王都,回到百越山间,投奔祖父的青秋部。”
百越山脉走势如“人”字,南北纵向,以雪津川分张东西二脉。其间错落十八高峰,山中盘踞着大大小小数百部落。百越部为诸部之首,统领诸部隶属南诏国。而溪鹿夫人的母家,则是西脉深处的青秋部,毗邻若耶溪。
夏长生盯着她,微微颔首:“那后来呢?”
“后来,”南汐月努力回忆着,哀伤开口:“霍峰昭率铁骑占了整个王宫,阿娘与我被封在小院里,插翅难逃。很快,我们便被他发现,霍峰昭看中了我,想利用我施美人连环计,助他弑兄篡位。”
言至于此,她深吸了口气,竭力压下眼底的屈辱与愤恨:“为迫我就范,霍峰昭将阿娘与我一同俘虏,北上西华。此后,每要我替他行事,便以阿娘相胁,软硬兼施。那些时日里,就是再屈辱的事,我都应了。可三载过去,我日日盼着,非但没见上阿娘一面,反而等来她病中被霍峰昭磋磨,已经……”
话音未落,她再也忍不住,死死捂着脸,泪珠透过指缝,一滴滴砸下,浸透了夏长生的衣襟。
夏长生伸手,将哀哭的小青梅埋在自己怀中,轻柔安抚着,自己亦是仰着脖颈,拼命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掉落。
可是,事情还是对不上。
“阿月,不哭。” 他狠狠阖了下眼,不得不残忍地继续开口:“你可还记得,当年初见霍峰昭时的……情形。就是,他如何看中你的,又是如何将溪鹿阿娘……”
南汐月猛地盯向夏长生,直直撞入他哀恸的眼神,她顿时像被掐住了脖颈,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当年……是暮夏,很热……”双眼逐渐迷茫,声音愈发空洞:“到处都是人的尸身、断肢,还有好多血,流了遍地,暑热一蒸,哪里都是腥的。我记得我吐了,吐了好多次,肚子里都空了。”
“吐着吐着,我就晕在阿娘怀里来着……再睁眼,就身在霍峰昭的大帐中了。之后就……他就将我抵在墙角,抓着我的头发,逼我……”
南汐月怕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往夏长生怀中钻去。
“阿月!”夏长生满眼心疼,呼吸都变得急促:“不用再想了!没事,没事了,我在这里。”
“我记得,阿娘她为了保护我,拼命反抗。霍峰昭就将她关在最隐秘的地方,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南汐月喃喃,双目直愣愣落出两行泪。
“阿娘那么拼命地想要让我逃出去,却因为我太没用,昏倒了,她抱不动我,所以改背着我。对,背着,和我一起嘶啊——”
脑中背剧痛贯穿,南汐月顿时双眸猩红,忽地抬起手,死死抱住自己头,凄厉的低嚎从喉间碾出,如杜鹃啼血,万分痛苦不尽言。
她双腿不受控地一软,直接滑跪在地上,任夏长生如何去搀都扶不起来。
夏长生惊恐万状,索性也跪在地上,双手插到她两胁之下,将她拖拽到怀中,像抱小孩子一样,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下下顺着。
“不用想了阿月,咱们不想了,嗯?”
在南汐月看不见的地方,夏长生一张俊颜似哭非笑,无比扭曲,险些抑制不住自己喉间的悲鸣。
阿月失忆了,可他决不能告诉她,甚至连让她发觉一丝迹象都做不到。他不敢想,若唤起她的记忆,该是何等痛不欲生。
夏长生如今总算明白,南汐月此前为何要对他藏着避着,因她怕他痛苦,他痛她亦痛。而如今,他无比悔恨,自己竟如此莽撞直接,向她问出这件事,真是谅无可谅。
只有万般在乎,才会连对方的一丝哭、一丝笑都放在心上。这甚至是本能,犹如风来觉凉要添衣,闻雷知雨须携伞,无需考虑,就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南汐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惊悸的心跳,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肩膀时不时挛动一下,全然的依恋。
夏长生温柔地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眸间却满是阴鸷可怖。
这件事定与霍峰昭脱不了干系,他总要寻着机会,查清前因后果,向这暴君悉数讨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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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凤仪宫垂花厅内,琴音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