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汐月蹙了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仍不动声色笑着：“娘娘摆宴，怎不派清嘉来，反而劳得姐姐来知会？”

德妃见她说开了话，索性也不再藏着，无奈道：“还不是娘娘自己过意不去，巴巴要送郑三小姐不说，还找了个与你相貌相似的舞姬。”

“既如此，那还唤我去作甚？” 南汐月心下了然，脑中骤然浮现那令她熟悉的艳丽女子，以及那没来由的恶毒目光，不禁皱了皱眉。

“娘娘估摸着，妹妹若去了，陛下才更可能会去。”德细细瞧着南汐月的容颜，目光落在她衣襟未掩住的点点红痕上，微微一笑。

“且你也别怪娘娘，这怕是郑国公的意思。”德妃无奈叹了口气：“不然怎么都两载了，娘娘才开始动作。”

这话真诚，南汐月却明白德妃误会了，她厌极霍峰昭，自然不会为此与皇后置气。

南汐月美眸又一转，到底对那夜献舞的女子好奇得紧。

“多谢姐姐相告。”南汐月又捻起一颗樱桃，轻笑着：“且请皇后娘娘宽心，臣妾会去的。”

德妃闻言，松了口气，亦是笑着端起手边玉女茶：“妹妹体恤娘娘，她怎还会不宽心呢？”

===

隔日，凤仪宫中，前廷牡丹煌煌锦簇，泛着紫红金光，饱满得垂下枝子去。宫女鱼贯席间，几张精巧的镂花几案上摆描金杯盏。

“万国夜宴虽盛大，却比不得娘娘这牡丹小宴精致可心。陛下不来，倒是可惜了。”

南汐月一袭玉色暗金攒花宫裙，裙摆上头用米粒大的珍珠堆着璎珞纹样，华美却低调。半挽的云髻间珠翠稀疏，唯有几支镂着海棠花的白玉簪错落。

郑皇后望向南汐月娇俏的笑颜，不禁也跟着弯唇，头上金凤衔着的珠子一并在晴光下闪着辉光。

“万国朝宗眼见着快要结了，陛下朝政繁忙，不来也是应当的。”

她端起描金盏，轻抿一口杯中果酒，再转头，向清嘉皱眉道：“三小姐她们还没从教坊归来？”

清嘉眼中闪过一丝难色：“是，不过算着时辰，应当也快结束了。”

正说话间，殿门口传来一阵响动，郑三小姐身着绣银兰的竹青罗裙，文雅地翩跹而来，而跟在她身后的女子身着茜红软缎百褶裙，美艳动人。

“正说呢，这不就回来了。”德妃侧头，对皇后微微一笑。

“要不说小孩子玩性大。”皇后说罢，冲郑三小姐招手：“关音，过来。”

郑关音笑着喏了声，端庄的做派与皇后如出一辙。她礼数周全地向在座后妃一一福身见礼后，才娴雅地提着裙摆，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南汐月捏着茶盏，垂眸轻抿一口。

郑关音，观音，好名字啊。皇后娘娘闺名是……

她记得曾在祁东王府时，跟在娘娘身侧，曾经听闻过，叫郑关楠。

南汐月轻轻一笑，关楠关音，她们穆国世族，貌似都要论字排辈，以彰一家凝聚。而她虽曾为南诏七公主，上头有两个姐姐，却除了同姓“南”外，名字各个不一。

正思绪飘渺着，一道犀利的目光暗暗戳向她，宛若实质。南汐月不动声色地抬眸寻去。

那厢郑三小姐恰好俯首去拣盘间果子，南汐月目光掠过她纤长的玉颈，却见那身着茜红百褶裙的美艳女子，就坐在郑关音身后，如今正微微低首，微翻着眼瞪向她，满目阴恻。即使她被发现，也丝毫不避。

就好似，特意想让她发觉似的。

南汐月秀眉微蹙，盯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瞳影间半弧阴鸷。她照旧捧着甜羹，一勺勺送入檀口，竖耳听一旁德妃与皇后的闲话。

“许久不见，三小姐都变成大姑娘了。”德妃道：“不知可有婚配？京中多才俊，三小姐可要仔细挑一挑。”

“说得是呢，本宫就这样一个亲妹，父亲母亲也都急得很。”皇后笑嗔了一眼郑关音：“可她自己是一点也不急，平素最爱就是她那把琴，日日研习琴谱，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听着皇后的调笑，郑关音俏脸一红，又听皇后道：“如今关音留在宫内，便是想跟着宫中教坊的顶级乐师精进琴技，本宫哪有不允的道理。”

“原来如此。”德妃面上附和着，心下却了然。

毕竟郑家那点心思，谁会看不明白？陛下一心朝政，早已免了今年的选秀。郑国公如今急于帝后伉俪十年而无嗣，想再献女入宫，总得寻个合适的由头。

她眼珠一转，瞥向坐在郑关音身后的女子：“敢问娘娘，这坐在三小姐身侧的美人是？”

皇后闻言，如常笑道：“曲有舞配，方有滋味。关音自感琴技滞涩，家中便为她物色到了舞艺高超的秋娘。如今二人技艺相合，自然要一同入内教坊受习。”

她望着自家妹妹，郑关音察觉到眼神，立刻颔首应和：“娘娘说的正是。”

而她身后的秋娘，则倏然垂眸俯身，冲德妃与皇后规矩见礼。

德妃收回目光，笑着接过话头：“娘娘与郑大人，对小妹真是没话说，我这个上头只有哥姐的幺女，可体会不到这疼人的感受咯。”

“又说笑了，你可是被人疼的那个。”皇后无奈摇首：“当初还未进宫时，你那一手筝艺名冠京华，还不是郑翰林费心请来的老师。”

德妃听到皇后提起大哥的好，笑容却是一僵。而郑关音只端稳静坐，除了回皇后与德妃的话，再不轻语妄动。

这就是穆国鼎盛名门郑家女子的贤德教养，世人皆有口传，唯有郑家女子才堪为皇后。若能求得郑家女为妻，亦可绵延家族兴旺，昌利三代不止。也是为此，霍峰昭才以军功央先帝做主，求娶郑家的嫡长女为妻。

郑皇后的眼神，既温柔又无奈。南汐月瞧着这亲善一幕，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又舀起一银勺牡丹圆子，正往口中送去。

“诶呀。”席上顿闻一声轻呼，玉色的裙摆溅上甜汤，洇开一抹深色。

众人偏头看来，南汐月亦抱歉地笑了笑：“皇后娘娘，德妃姐姐，臣妾失仪了。”

“无妨，快去更衣罢，清嘉。”皇后安抚道，向清嘉抬手，示意她派人领南昭仪往偏殿去更衣。

“劳烦娘娘了。”南汐月起身，鸢珠跟在她后头，恭身离了席。

南汐月与鸢珠跟着凤仪宫的宫女，穿过缦转的回廊，终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推开。

“娘娘请在此休憩片刻，奴婢去取衣裳来。”

小宫女福过身，低头刚要退下，却听身前响起柔婉的女声：“怎能光劳你，鸢珠跟着一同去罢，本宫要什么样式的衣裳，她最清楚。”

小宫女小声应着，不经意抬头，只见那仙丽的妃子正斜倚在软靠上，面露动人的微笑。

随二人离去，屋门又被重新阖上，南汐月揉了揉额角，面上微笑已然不复。她轻巧走至门前，将门开了一条缝，虚虚掩着，又转身坐回椅上。

昼日间的阳光安静晴好，此处地偏，偶尔几声鸟雀啁啾从门缝处漏入。不多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沙沙声，听着像是摩挲的裙摆。

那沙沙声正停在殿门外，南汐月的手肘支在桌上，缓缓睁开眼，按揉额角的指尖也同时顿住。

静默片刻，屋外人不动，屋中人也不语。

“进来罢，门没关严。”到底是南汐月先叹了声气，率先开口。

吱呀一声，屋门被幽幽推动，一把暖阳泻入有些昏暗的屋内，茜红身影一闪，暖阳又被隔绝在屋门外。

美艳女子顶着与南汐月五分相似的面容，缓缓向她绽出一抹笑。南汐月默默望着她，描摹着她眉眼唇鼻的轮廓。

只有那双眼眸，最不像，并非如她般剔透的清茶色，而是泛着点浊气的茶褐色。

如今，就是着双茶褐色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是如此前别无二致的恶毒与蔑视。

“你可真是长能耐了，不声不响，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女子咬牙暗恨，从虚掩的屋门起，她便无法接受自己的心思被南汐月看穿，总觉自己像只猎物，一步步踏入南汐月划好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