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明从前在南诏时,她是名副其实的高贵公主,而南汐月只是个空有公主头衔、实则却任由她欺负解闷的卑贱骨头。
“并非我长了能耐,而是你太明显。”南汐月无奈地垂眸一叹,再抬首,唇畔浮出一丝凉意:“我如今该如何唤你呢,秋娘?还是,阿姐?”
名唤秋娘的扬州名伶曹玉秋,亦是曾经的南诏五公主南莹秋,断然怒喝:“闭嘴!”
她眼中燃着两丛灼光:“你竟敢唤我阿姐了?”
如今的南汐月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皇帝的宠妃,可曾几何时,她还是冷宫废妃的女儿。
而她南莹秋,可是最受南诏王恩宠的苏王妃之女,南汐月曾经从不敢唤她阿姐。
“哦,那便唤你秋娘便是。”南汐月自是发觉南莹秋的不平,从善如流改口,双眸微眯:“却不知......”
“郑家与皇后,可知秋娘曾还当过我阿姐呢?”
“当然不知,”南莹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又被得意所取代:“我的身份天衣无缝,你没有证据,说出去也无人相信。”
南汐月轻抬眉梢:“就如你所言,我没证据。且说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他们安排南莹秋入宫,明显打算分走她的恩宠,对此她求之不得。
“是么?”南莹秋嗤笑一声,倏然向前几步,与南汐月咫尺面对。除了瞳色,两人是一样的朱口黛眉,宛若立在水边,相互倒映着的浮影。只是南莹秋的神色太过狰狞,而南汐月又过于平静。
她厌极了南汐月的平静:“你可真是当了宠妃后得意忘形了,我们如此相像,你便不怕陛下之后,只看得到我,而冷落你?”
郑家在江南长三堂寻得了她,他们说,会全力帮她成为下一个宠冠后宫的妃子,而她所需做的,便是......
总之,自亡国后她悲惨久矣,如今就算身为棋子,若能将南汐月的一切悉数抢来,南莹秋便甘之如饴。
“得意忘形?陛下?”
南汐月怔然开口,眼中已隐隐带了怒:“你觉得,我被穆国皇帝从南诏掳来为妃,会得意忘形?且对灭国仇人,你还要上赶着凑来,还称他为陛下?”
她蓦地绽开讽刺的笑:“南莹秋,南诏亡了,父王自缢殉国,还逼着你阿娘一道去了,你就不恨么?不恨穆国亡了南诏么?!”
“恨啊,如何不恨?亡国之后,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她神色疯狂,满心苦涩:“可你呢?三载以来,定是锦衣玉食,有成群的宫人侍候恭维着。南汐月,你在南诏时,可没享受过这些罢?”
溪鹿曾是苏王妃的“手下败将”,而南汐月曾经亦是仰她鼻息过活,可这个向来受她欺凌的小可怜,如今却是金玉缀发,满身绫罗。
南莹秋满眼嫉恨,这样的荣华富贵,怎归了她?
“你可知这三载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自南诏国亡后,她被迫跟了个粗蛮军户,之后又不堪其辱而杀了他出逃,一路无依,流落至江南,身无所长,只能流落烟花之地,盼得恩客赎身。
幸得最后,她盼到了郑家的人。
她红着眼低吼:“凭什么是你运气好,被统帅将军看中,最后又是他登基?凭什么是你这样卑贱的冷宫弃妃之女,如今享尽这一切,而我却飘零至今?”
若当初国破之时,穆国统帅看中的是她,如今定是南汐月在她面前乞怜。
南莹秋已然被嫉妒冲昏了神智,忘了亡国殇痛,唯余满心愤恨不平。
南汐月望着南莹秋通红的双眼,满面寂然。
“你竟觉得,我运气好么?”她失望地喃喃:“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呵。”
南莹秋亦想不到,她这三载过得是什么日子,心如枯槁,受人欺瞒胁迫,生不如死。
“若他当初看上的是你,就好了。”
南汐月的思绪陡然渺远,她想,若当初她能逃脱霍峰昭,阿娘与长生,都不会同今日般凄惨了。
天意怎会如此恶毒,将想逃离的人牢牢圈住,让拼命渴求的人求不得。
南汐月阖上眸子,疲惫一叹:“什么荣华富贵,我只想回到西南,回到曾经。”
南莹秋只听清了她的最后一声喃喃,不禁冷讽:“你如今,不就有旧人在身侧么?”
“旧人?”南汐月登时皱起眉,心间一跳:“什么旧人?”
南莹秋幽幽一笑,贝齿泛着微光:“你身侧跟着的那个内侍,总让我觉着眼熟。”
“身形是单薄了些,但样貌,可是与先王后的侄儿、你曾经那情郎十分相似呢。”
闻言,南汐月心跳如擂,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不过同样出身西南,且他可是陛下亲赐给我的。”
她竭力舒展秀眉:“若真是先王后那侄儿,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不同于南诏王都陷落时尚有可逃之机,百越那场屠族惨剧,当真是无人生还,此事举世皆有闻。
“那你留他在身边,还不是怀旧?”
南莹秋并未深究,何况先王后去世得早,夏长生并不常入王廷,他们所见不过寥寥几面,且几载过去,认不清也属常理。
“即便怀旧又如何,你还想去穆帝面前告发我?”南汐月轻轻笑着,心却提到嗓子眼。
她盯着南莹秋,直至她冷笑摇首。
“南汐月,没证据的事,你不说,也别妄图诓我去乱说,你好趁机倒打一耙。”
南汐月见她这番故作聪明,嘴上惋惜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心却悄悄落了回去。
“哼,你想算计我,让我在陛下眼前落得不好,没法分走你的宠爱。”
南莹秋蔑然一笑,只觉南汐月除了脸一无是处,而这张脸恰好她也有,南汐月当然会因自残形愧而忌惮她。
“不是啊。”
南汐月闻言,心下嘲讽至极,只觉与南莹秋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上前一步,指尖蹭过南莹秋的脸颊,嫣笑道:“阿姐若想要我的一切,那便都给你好了。”
吾之砒霜,汝之熊掌,若南莹秋真能趁着郑家的助力分得她的恩宠,让霍峰昭别总如恶狼觅肉一样盯着她,那对她与长生而言,也算帮了忙。
“你说什么?”
南莹秋没料到她竟是这番无谓态度,怔然一愣。
“是啊,我不会打扰你与郑家的谋算。兴许之后,我还会帮帮你。”南汐月轻轻放下手,掠过她朝屋门走去:“但你,也不许妨碍我。”
否则,她定要连着当年苏王妃划伤阿娘脸的那笔账,一并清算。
“什么妨碍——”
“嘘,”南汐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她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