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一袭雪青绉纱宫裙,飘片上绣着折枝白梅,素净得可怜。
霍峰昭默默盯了她片刻,倏然哼笑:“人是爱妃杀的,爱妃哭什么?”
虽是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南汐月怯怯地抬头望去,茶瞳间水雾弥漫,眼尾处皮肤娇嫩,已被擦得红艳一片。
“陛下,臣妾是无心的……”水袖半遮芙蓉面,美人不断抽噎着,肩膀正一耸一耸。
看她这副委屈至极的模样,霍峰昭深深地叹了口气,冲她招了招手:“过来罢。”
“……是。”
南汐月眼底精光一闪,瞬息便隐入迷蒙的泪意中。她一手拭着泪,一手拎着食盒,哀哀颤颤地迈上玉阶。食盒刚搁上桌案,霍峰昭便握着玉腕,将她顺势一翻,稳稳揽入怀中。
“陛——”
南汐月一时不备,差点没稳住表情。她惊惶地望了眼阶下,见夏长生仍垂头跪着,纹丝未动,不禁松了口气。
“陛下,这是御座,臣妾怎坐得?”她下意识压低声音,玉手不住推拒着帝王贴近的胸膛。
霍峰昭哼笑着挑眉:“又不是头一回了,爱妃今日怎么倒在意起来?”
南汐月身子一僵,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霍峰昭只当她是因失手杀人而心虚,抬手拭去她满面泪珠,又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说罢,为什么杀他?”
妃子乖乖缩在他怀中,小小一团,霍峰昭眼中透出爱怜,语气却低沉得可怕。
死了个外使,算不得大事,不过得吓吓她,他要听她说实话。
果然闻声,南汐月身子又止不住发颤,她攥着霍峰昭的衣襟,弱弱道:“臣妾昨夜醉酒不适,便去偏殿休憩,哪成想,哪成想……”
“继续说。”霍峰昭眼神瞬间变得冷戾,揽着南汐月的手紧握成拳。
昨夜那龟兹使臣离席时,他被皇后与郑家绊住了脚,因而未能及时发觉,使她受了委屈。
南汐月颤着声音,后怕着道:“那使臣喝醉了酒,神志不清地闯进臣妾歇息的屋子,上来便要冒犯。臣妾拼力抵抗,不然……不然……”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死死咬着唇。
“别怕,朕明白了。”霍峰昭眯着眼眸,冷冷笑着,目光沉得能将人碾碎。
他竭力放柔了嗓音,指尖拢过那流丽乌发:“爱妃没有做错事,哭什么?”
她不但未做错事,还帮他了结了龟兹献公主的麻烦——如今王子死了,龟兹哪还有心思再提公主的事。
“还是说,他碰到你了?” 他眼神一顿,声音陡转生危。
“没,没有的……”南汐月无措地摇着头呐呐,忽而像想到了什么:“臣妾昨夜受了惊,已经请过女医令了。”
她指着阶下的鸢珠:“就是臣妾身边的鸢珠去请的医令。”
鸢珠听见主子唤自己,慌忙抬首附和着:“奴婢僭越,回禀陛下,娘娘所言确有其事。女医令昨夜亲来诊治,娘娘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其他大碍。陛下若不信,可召女医令来对证,太医署亦有记档!”
说罢,又将头深深埋下,真诚至极。
霍峰昭阖了阖眼眸,冷意消了几分,又听见怀中美人哀婉出声:“臣妾还要多谢陛下,将常生指给臣妾,否则,那人蛮壮,臣妾怕是要保不住自己了。”
南汐月轻轻拂下霍峰昭捧着她面颊的手,顺势握住,转而望向阶下那抹青绿色的身影。目光触及处,眼底盈盈亮起,又缓缓转回来,眸间带了几丝庆幸与感激。
霍峰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眯眼打量了片刻,才忆起这内侍是李忠禄新收的徒儿,曾在御前侍候过两日,后来淑妃胡闹,便被他指给了南汐月。
李忠禄确实提过此人会些拳脚功夫,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忆起来,倒没料到他身手了得,竟能生生将一个壮汉勒死。
“你,抬起头来。”
趴伏的头颅缓缓抬起,一点点露出面容,苍白又俊丽,只是那双最动人的琥珀桃花眸,却仍低垂着,眼隙中闪出微弱的光,卑微又温逊。
霍峰昭沉视他片刻,满意道:“规矩不错,差事当得也利落,等下去找你师父领赏。”
“多谢陛下。”夏长生唇畔的弧度高扬,堆出万分欣喜,至极处而僵。
他再俯身,叩谢时,假面仍僵在脸上,丝丝往外渗着阴恻。
“臣妾也多谢陛下。”南汐月赶忙摇了摇霍峰昭的大手,将他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
如今皇城司日日搜捕,霍峰昭自然不曾放弃追查当初的刺客。他们虽未料到刺客已成内侍潜入宫中,可长生毕竟曾近过霍峰昭的身,纵使玄衣蒙面再隐蔽,霍峰昭这样盯着长生看,她也会分外不安。
“是么?”霍峰昭眸光一闪,挑眉笑道:“他谢朕赏,那爱妃为何谢朕啊?”
南汐月美眸忽闪,突然环住帝王紧实的腰身,仰脸儿望着他笑:“臣妾谢陛下,不但帮臣妾遮掩错事,还觉得臣妾没有错。”
“算你还有良心。”霍峰昭刮了刮她的小巧鼻尖,抬手示意阶下二人退下。
鸢珠忙不迭起身出殿,还不住地偷着笑。夏长生亦是挂了笑,只是阴恻气息差点藏不住,脚步微顿一瞬,才退出殿门。
南汐月面色未变,笑着放开手,去掀桌案上食盒的盖子。
“陛下说笑呢,臣妾何时没良心了?”
正因她有良心,所以他对她、对阿娘、对长生、对百越的伤害,她绝不会忘,也绝不会放过他。
揭开漆木食盒,一股清新的辛辣味道扑鼻而来,霍峰昭眼神一颤,只见玉手已然捧过一碗青汤,递到他的唇畔。
“陛下您看,这可是臣妾亲手做的醒酒汤哦。”南汐月眼中盛着亮盈盈的光,像两汪月下潭水,清泠泠的荡来漾去。
“臣妾方才入殿时,便见您在揉额角,昨夜定喝了不少酒罢?可是难受得紧?”
霍峰昭眼底亦覆上一层薄光,晃动闪烁。他抵唇轻咳一声,掩饰心底的欣喜。
她有多久,没待他如此用心了?
他不是看不出,大抵自她被封为妃以来,待他便皆是虚伪,再未有过一丝真情流露。可如今她既已知娘亲身死,出宫的念想怕是断了,而是要真心乖顺于他了。
眼见霍峰昭看着汤羹许久却半晌未接,南汐月心下一跳,虽说此汤色青且味辛,蛊血也未下多少,可还是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眼波一转,她柔柔开口道:“陛下,这道‘青龙过江’,是臣妾故国的风味,其中薄荷清新,不但解酒,还可安神……”
却不待话音落,粗粝大掌便包住那雪嫩的柔荑,拉近唇畔,痛饮而下。
南汐月微微一怔,不禁笑意更深,娇俏柔媚,自是从心底绽开的。
“不错,合朕口味。”霍峰昭眼带柔光地望着南汐月抽出帕巾,轻轻为他拭着唇角:“朕记得,这汤,你以前做过,只是并非为朕做的。”
闻声,南汐月手上动作一顿,思绪渺远了片刻,陡然忆起曾经被霍峰昭送到东宫之时。那时,先太子嫌她年纪小,并未梳拢她,只让她先做女婢,侍奉在侧。每逢宫宴之后,她为了讨好先太子,总会做这道“青龙过江”汤献上。
她极力想要遗忘的屈辱过往,霍峰昭倒是记得清楚。
南汐月心底嫌憎冷笑,面上却娇媚未变:“陛下若喜欢,臣妾今后日日为您做。”
“那爱妃可要说话算数。”霍峰昭唇角微扬,粗粝的指尖蹭过她挂泪的眼睫,喃喃着:“你说你,又不是头一回杀人,就连对朕也能下手,怎还哭得这样凄惨……”
指尖顺着娇美的面颊一路抚下,所过之处,雪嫩柔肤不禁泛起阵阵颤意。南汐月死死咬着牙,玉臂搭在眼间,眼前一片漆黑,她的心也愈发枯寂。
是啊,她又不是,第一回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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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殿门再一次被开启,南汐月步履虚浮地走了出来,额间碎发些许凌乱。
候在一旁的鸢珠赶忙上前搀扶,见南汐月手中空空,心下更是一喜。
她就说,只要娘娘肯对陛下花一点真心,陛下怎会不接受娘娘的好意?
夏长生本在一旁听李忠禄训话,见南汐月出来,亦往前进了几步,却在见到她空洞的眼神时,呼吸一窒,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