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专为庆典之所,东西偏殿间曲折弯绕,鸢珠捧着承衣的描金盘,匆匆向殿宇深处寻去。
“唔唔——”
西侧回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燃着微微烛光,与烛光一同从窗里透出来的,还有刻意压低的呜咽声。
声音有些凄厉,听得鸢珠腿一软,慌张间也顾不得许多,几步窜到漆门前,抬手大力一推。
哐——下一刻,手中的描金盘哐当落地。
殿内昏暗,耳室黑漆漆的,只见那镶绿宝的乌金冠骨碌碌滚落在地毯上。南汐月卧在双翘头贵妃榻上,美眸圆睁,泪光莹然,一手死死按住胸口。松散的云鬓间,几缕发丝垂落,脸色惨白,愈发显得惊惶未定。
“娘娘!”
鸢珠惊恐呼着,赶忙跑到主子身侧,轻抚她的后背,待她慢慢平静,才怯怯迟疑地开口:“娘娘,到底发生了何事?如今怎您一人?常生呢?”声音已然带了几分颤抖。
烛影飘摇,南汐月缓缓抬起精致的面庞,一滴晶泪落下,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虚弱地开了口:“鸢珠……”
又呜咽着说不下去了,弄得鸢珠更加胆颤,不住地抚着她的后背,就差念叨声阿弥陀佛。
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南汐月也不再吓她,抬袖掩泪,轻声开口:“刚刚竟有人胆大包天,来冒犯本宫……”
“谁?”鸢珠僵住身子,下意识看向两侧漆黑的耳房:“娘娘别怕,不论是谁,咱们去禀告陛下,陛下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不要!”南汐月低喝一声,眼眸间满是哀然破碎:“万国佳宴,陛下在殿上,怎可此时去禀报,况且——”
“冒犯我的人,正是醉酒的使臣之一,常生已经去处理了。”
鸢珠点点头,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惶惶开口:“娘娘,那您……”
“本宫无碍,就是那蛮汉闯进来时,受了些惊吓。”南汐月垂眸,掩下万般心绪:“你悄悄去唤女医令来,别声张。”
“是,娘娘放心。”鸢珠舒了口气,站在贵妃榻前,低头看着靠在她臂弯间的乌黑发顶,不禁涌上一股微妙的雀跃。
娘娘到底还是需要她的。
待安抚好落泪惊慌的主子,鸢珠趁着夜色偷跑去了太医署,并未发现身后女子眸中弥漫的茶色幽光。
身侧黑暗的耳室中传来窗子被推开的轻响,夏长生从暗影中现出身形,正捏着帕子擦掉指尖的尘埃。
“都处理好了?”南汐月并未转头,从榻前捻起一根掉落的金簪,轻巧地挑了下烛芯,屋内顿时更亮了些。
夏长生步履无声,缓缓上前,伏在贵妃榻下,南汐月接过他手中脏污的帕子,随意甩到一旁的炭炉内。
灼炽缓缓吞噬了薄薄的帕巾。
“都按阿月说的去做了。”夏长生抬眸,原本清亮如佳酿的琥珀瞳,在幽幽烛灯下,亦泛起暗色光芒,阴冷得诡异。
南汐月见状,却愉悦地勾起唇角,明媚如烂漫春光。
“那太好了!”她捧着他的脸颊,额间相抵,轻喃低语:“鸢珠那边也应付过去了。有她和女医令二人作证,戏做全了,到时候无论如何,霍峰昭也得动容几分。”
“自然。”夏长生垂下眼帘,心间又酸又痛。
这一步以退为进,虽为上策,之后阿月却总免不了要与霍峰昭周旋委蛇。
明明已在心底告诫过自己无数次,将死之人,非是她的良配。可那强占她、伤害她的暴君,更没资格与她相配。
阿月不能属于他,也不应属于霍峰昭,她只属于她自己。
“在想什么呢?”声音近在耳畔,又轻又软,又夹了丝不满的委屈:“我都这样了,你都不看我。”
夏长生闻言,茫茫然抬起眼眸。下一瞬,软滑裹挟着幽香,濡湿了他的唇畔。四周原本隐隐涌动的暧昧,随着女子愈发深入的沉溺,也愈发肆意起来。
镶绒的披帛从肩上滑落,虚虚地拢在两人身边。他们之间相隔不过毫寸,便又被那暧昧的濡湿填满。
夏长生双颊霎时漫过绯红,眼神也万分迷离。他情不自禁地张开手,抚上那纤白的后颈,扣住,缓缓支起劲瘦的腰肢,埋下脖颈,温凉的鼻息洒在女子仰起的粉脸上,反客为主,肆意加深。
他到底还是太爱她,就算再心里告诫过自己无数次,还是无法完全克制住自己。
放开,可以了,夏长生,你不配。
可是舍不得,好舍不得。真想杀了霍峰昭,这个强蛮至极、令他们饱受战难离乱之苦,却还能高坐明堂、为所欲为的暴君。
舌间忽而被重吮了一下,南汐月睁开双眸,却见夏长生眉心深锁,痛苦地纠结着。
她轻轻放开他的唇,指尖小心覆上他的眉头,一点点,细细划过,展平沟壑。
“长生,你在担心么?”南汐月笑着,幻美如隔水的镜花:“我们已经很小心了哦。”
声音柔得好似能融化一切苦痛,还夹了些促狭的笑意:“我念着等下鸢珠和女医令就要回了,都没拆你发簪、解你衣裳。”
“咳咳咳。”夏长生顿时被呛到,瞳孔骤缩,几度再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除了面红耳赤,还是面红耳赤。
南汐月挑了挑眉,掩唇笑着,只觉他和从前一样好玩。
她可是那种一旦认定就不顾一切的人,不过她也有分寸,除了方才凉亭间的大意。
但那不是已经处理好了么?只要她与长生齐心,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
包括杀了霍峰昭。
南汐月松了松臂膀,却仍软软地勾着夏长生,轻喃着问:“你说,那使臣的尸身,会在什么时候被发现?”
夏长生正趁她松手,抬起常年冰凉的手掌按抚着自己红透的脸颊,闻声,他眯着眼答道:“大抵便在明日罢,只是参加了夜宴,便一夜未归,龟兹使团那边,定会去找鸿胪寺要人。”
“是啊,”南汐月唇畔浮出一缕淡淡的笑意:“待那时,霍峰昭定然就知晓了。”
继而,她随手捋着身前垂落的青丝,状似不经意开口道:“长生,你还记不记得吉鹰阿爹曾经常喝的那道解酒汤?”
“你是说,‘青龙过江’?”夏长生眼瞳微转:“味道酸辣提神,的确合适。”
“那明日得辛苦你了。”南汐月哀哀蹙起眉心,柔荑轻抚他的心口。
“我明白。”夏长生反倒扬唇轻笑。
为了她,就是把整个心剖出来,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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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南汐月迷蒙着眼,被鸢珠扶到榴花镜前梳妆。
“嘶,你今日怎么了?”在鸢珠已经不知第几次扯住她的发丝后,南汐月终是忍不住开口。
“娘娘,娘娘恕罪,娘娘恕罪!”谁知鸢珠竟扑通一声跪下,慌张地要淌出泪来。
南汐月不禁皱了皱眉:“有什么事,起来回话。”
“娘娘,”鸢珠颤声道:“您说昨夜有使臣醉酒冒犯,命常生去处置。可奴婢斗胆问一句,您是怎么吩咐他的?
她颤巍巍地伏下身去,却突然感到脖颈被青丝拂过,一双玉手将她从地上拉起。
“怎得突然这样问?”南汐月静静地盯着她。
鸢珠咽了口吐沫,全然不见往日沉稳:“今日奴婢去御膳房取时蔬,却见那身着黑甲的南衙禁军一列一列地出入,说是在太液池旁的榴花苑中,发现有人……死了。”
一咬牙,终是说出了口,却更为慌张:“奴婢听说,就是昨夜赴宴的一个使臣。”
南汐月眼神一凝,声音不由拔高:“还有呢?可还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