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麟德殿,南汐月抬头望去,夜色晴好,繁星缀在纱雾般的暮色青云间,不似夜宴上的红烛华光令人晕眩,而是一种清新动人的幻丽。
南汐月扬起唇,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就是袖上的酒渍濡湿,令她不太舒服。
垂眸望去,玉腕正被一条修长劲瘦的臂膀撑住,夏长生离她很近,虽未开口,但眸间却是疑惑,不知她提前离席,眼下又如何打算。
南汐月冲他眨眨眼:“本宫有些乏了,常生,扶本宫去偏殿。”
继而又回过头,婉声唤道:“鸢珠,你便回宫去取件干净衣裳来,然后送去偏殿。
“是,娘娘。”鸢珠立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一如既往地温良守礼。
她悄悄抬头,看见主子娘娘正依着常内侍,笑意醺然,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自常内侍被派来后,她总觉娘娘下意识更器重依赖他,而非从娘娘入宫时便一直侍候身侧的她。可转念一想,娘娘的衣裳向来都由她打理,若令常内侍去,到底也不合适。
鸢珠哂笑,只觉自己还是太爱多心。
望着宫女远去的背影,南汐月自然察觉不到这些小心思,她其实很满意鸢珠,可亲疏分明是习惯,一时改不掉。
“夜间风凉,我们快走罢。”夏长生抬手,为她拢紧镶毛的秋香披帛。
四下无人,两人自不必再时刻端着藏着。
南汐月也褪去满身醺意,笑意清醒又明媚:“不急,不急。”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夏长生眼前慢悠悠晃了两下,颇有些故弄玄虚的神气。
“带你去个地方。”
翻过麟德殿西侧高高矮矮的坡地,两人穿过一片秃枝交错的林苑,钻进一顶四面环帐的凉亭间。
“看!”南汐月随手将绸帐撩起,挂上金钩,眼睛亮亮地望着夏长生,示意他向外看去。
面前是两处高坡,却巧妙地错立开,坡坳处,透过一丝流光,蜿蜿蜒蜒。再往远处看去,千盏莲灯,流光滟滟,回环曲折在紫波荡漾的平静水面上,倒影相辉。
夏长生抬眸望去,一时间,竟被水上千灯晃迷了眼,呆怔片刻。
“很美吧!是不是有些像我们曾一起去看过的,香水河上的花灯?”
南汐月愉悦地眯起眸子,思绪一下徜徉至很远。小时候,她总是拼命蜷缩进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也总认为小天地之外,全如王廷般危险无依。是夏长生揽她翻过宫墙,带她去看眼馋已久的花灯。
那年四月,南诏春祭夜,香水河上千灯竞放,蜿蜒如龙,将整条河都铺满了。而且不光有莲花灯,还有锦鲤灯、飞马灯,喧哗一片。甚至连其他公主趾高气昂拿在手上、向她炫耀过的小兔子灯,在这河间都俯恰皆是。
南汐月眼睛弯弯,回忆之时,笑容像浸了蜜般甜美。
“是啊,很美,很像。”夜风微拂,面前女子的广袖掺着酒香,幽幽扑洒在他面上。
夏长生只觉心下一阵悸动,每滴血液都在为她翻涌,血间毒蛊亦为她倾倒。
那年春祭之夜,夜色也是如此动人,但不似西华秃枝凋敝,百花待绽。西南天暖,在那烧玉色的圆月下,满城碧桃盛放,花瓣飘得肆意张扬,落了他们满头红粉。
他亦弯起眼眸,微微俯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娇美的侧颜上,如同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之时。
此时高坡另一侧,麟德殿上又奏起丝竹,是《破阵曲》的激昂豪丈,南汐月眼神凝顿,撇着嘴,分外不喜此歌咏征战之曲。
“长生,你想不想看我跳舞?”
南汐月笑着仰头,正撞入一双温柔的琥珀瞳间。她目光闪了闪,竟是痴了,甘愿沉溺。
“阿月,还想跳舞么?”清朗的声音,似从天边流向她的耳畔,隔着雾一般柔和。
云开间,碧空如洗,苍银月光流泻亭中,将如月的美人也照得清明。
“想为你、为我自己跳。”
她轻柔一笑,似九天神女,指捻莲花,腰肢柔曼地摆动着,足尖旋转,裙摆便如织金云朵般飘展开,随舞步围绕在夏长生身边。其上彩绣的柳莺纹样霎时灵动,恍若置身于一片柳浪闻莺,虽处北境暮冬,先及三分春色。
清丽端美的舞姿,玉指轻捏仿佛执着羽翟,夏长生怔怔望着,恍若隔世。耳边箫鼓所奏之乐,不是《甘州》,不是《六幺》,更不是《破阵曲》,而是曾经西南诸国间,最常见的舞曲。
南汐月尽情地旋转着,眉眼间是最真切的笑意。在这方偏僻的亭子间,在夏长生面前,她可以抛却一切妩媚讨好的假面。
舞至最后,曼腰一折,柔若无骨地靠进俊丽苍白的男子怀中,他的胸膛看似单薄,但因常年习武,实则并不孱弱。
可这并不孱弱的男子,却因这柔柔的一靠,身子蓦地僵住,脚下发软,眼睁睁看着她将自己扑倒在地,又顺势依偎在自己怀中,玉臂攀缠上他的腰腹,直至脖颈。
他倏然瞪大眼眸,颤抖着抬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唇间溢出声响。
“长生,你在害羞么?”南汐月勾着他,像一条刚幻化成人的白蛇,对着那绯红的耳尖呵气如兰:“可我们本来,不就该这样么?”
本来,若没那亡国灭族的无妄苦难,她就该是他的妻。
她伸出一根玉指,莹润的指尖从颈后开始勾画,顺着耳尖、挺鼻、薄唇,直至那精致的下颌,微微一挑,凑近他的唇。
“每次都要我主动,”美人颦眉微蹙,垂着眼尾,故作委屈地看着他:“明明是你先靠近我、说你心悦我的。”
“那——可是阿月,我还没来得及,去你窗前吹曲子……”
西南婚俗自由如风,婚前唯一的确定仪式,便是在暮色四合时,吹响那饱含情意的葫芦笙,缠绵呜咽,只待心爱的姑娘赴约。
只是一切,都还未来得及。的确是他先张扬地靠近她、将她从欺辱中救下,可吹笛求爱、盛大迎亲、以及花圆新婚夜,他要珍视她,就一步都不能落,一步也不能乱。
除了刺杀那晚,久别重逢,他如同失了魂般应了她,将她搂入怀中亲昵爱抚,此外再未逾矩。
“而且还有,还有……”他有些张口结舌。
“而且什么?”
南汐月盯着近在咫尺的夏长生,明明他才是滴酒未沾,绯红却自脖颈蔓延额际,眸中湿湿的,话也说不完整。好似已酩酊大醉,却仍在虚虚地挣扎着。
夏长生垂眸,盯着自己身上的绿袍子,难堪地抿着唇。
“而且什么?怕我嫌弃你?”
南汐月移开勾住他下颌的手指,冲他额间使劲点了点:“告诉你,我才不在乎!”
她早就认定了他,不论怎么样,她都只要他。
而且那种事,虽说已被迫习惯了,可于她而言还是太粗蛮,仍觉得分外嫌憎。
她气鼓着脸停下动作,轻轻阖上眼眸,揽住夏长生的腰腹,面庞贴在他的胸口。
“长生,待万国节后,我们便寻机给他下蛊。只要杀了他,我们就一齐回百越,好不好?”
他,自是方才麟德殿高台御座上那人。
夏长生身子紧绷一瞬,复而松懈下来,唇畔绽开一抹极柔极柔的笑意,眼眶却湿红了。他用手掌轻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埋进他的胸前,不愿她看到自己红了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