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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上弦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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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手掌,一下接着一下,苍白的指尖描摹着乌黑的云髻,冰凉的金翠间,发丝也泛着凉意,但却是独属于她的轻软,令他愈发着迷。

“真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看着此苑中的红榴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接着一年,也不起身。”

南汐月轻轻呢喃着,夜风将有情人间的夜话,无情地传入有心人耳中,她只觉发上手指不再滑动,身下男子骤然紧绷。

下一刻,浑厚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异族人讲汉话特有腔调,幽森得不怀好意。

“昭仪娘娘借醉离席,没想到,却是在与下人私通。”

南汐月倏然转过头去,月影下,阿羯那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亭外,彩织锦袍间,赤金腰带泛着青光。

目光一怔,随即发戾。南汐月瞬间冷了神色,眯起美眸,与夏长生飞快地对视一眼。

方才两人满心都是彼此,竟让此等小人钻了空子。

“使臣若是醉酒,也应去偏殿。怎地摸到了此处?”南汐月含笑周旋着,夏长生刚搀起她的身子,她便随手一推,将这俊俏至极的内侍甩到一边:“你先去。”

绿衣退去,妩媚娇嫩的美人缓缓近前,在距阿羯那几步之遥时顿住脚:“莫非是,一路跟着本宫么?”

眼波流转,烟视媚行,清碧月光透过亭间绸帐,将她烘衬得似妖似仙,直叫人移不开眼去。

阿羯那怔了片刻,才眨眼恢复清明:“娘娘说笑,您醒酒便能逛至此处,臣为何不能?”

“那使臣看到了什么,竟连私通的罪名都给本宫扣上了,本宫可受不起。”嗓音轻轻柔柔,眉心哀哀蹙蹙,显然是不愿声张。

阿羯那得意一笑,满脸势在必得:“若说是跌倒,可娘娘倒在这阉人身上的时候,也太长了些。还有什么‘主动’、‘心悦’,缠缠绕绕的,臣是异邦人,实在不懂。要不,还请天父陛下为臣解解惑?”

尾音未落,那高大的身躯已向她压来。卷曲的褐发间,散出一股浓烈的辛香,咄咄逼人。

“阉人”二字入耳,南汐月眸中狠戾一闪。再听到“天父”,心间更是难忍怒极。可她面上仍不动声色,连脚步都未挪半分。

“陛下就不必惊动了。”她挂起惯常的柔媚假笑,“使臣想解什么惑,直接问本宫便是,本宫定知无不言。”

此人隐身多时,既未声张,必是另有所图。

阿羯那闻言,转了转眼珠,随即一把攥住她的手,冲她咧嘴道:“想来娘娘博学,定能为臣解惑。可臣却并不想在此求问。”

男人唐突得张狂,那辛香气熏得南汐月几欲作呕。她倏地抽出手来,衣袖遮住鼻下,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蛊惑地向他看去。

“那便请使臣,随本宫来。”言语间亦带着勾人的蛊惑。

阿羯那歪唇一笑,随着美人,亦步亦趋出了凉亭,只觉功德圆满。

不但能得到绝色的美人,还能借此威胁她,想法子让丽琬入宫——这可是可汗交代的任务。

思及此,阿羯那只觉神清气爽,浑身都松懈下来。他痴迷地抬手,胡乱抓了把空气,好似能抓住那美人身上独特的甜媚幽香。

晚风骤然狂拂,倏然不见月白清影。未开的榴花苑间,落枝被踩得嘎吱轻响,一路向更深处去。

片刻后,踩碎枯叶的声音顿下,阿羯那抬头,只见走在身前的美人拢在夜蓝光晕中,虚虚幽幽,好不真切。

“娘娘?”耳畔风声呜呜,阿羯那皱了皱眉,心下疑惑,却又明朗,邪气一笑。

“使臣觉得,这处如何?”南汐月刻意压低声音,却是尾音迤逦,无尽的娇媚。

“原来娘娘喜欢这么玩儿。”阿羯那喟叹一声,脑中全是脏念旖思:“在外头,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扑身前去,想要攫住那抹虚幽的美人倩影,美人却身形一晃,娇笑声如银铃,有些诡异地回荡在荒芜的榴花林深处。

“使臣说得极是呢,能以此地作为埋骨之处,想来,也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无尽的娇媚瞬时变为寂冷的森然,尾音未落,阿羯那倏然瞪大眼眸,瞳孔暴突。

“呃、呃——”满脸惊恐万状,却因颈间被死死勒住,喉管只能挤出丝丝气音。

阿羯那拼命挣扎着,瞳孔下视,只见环上他脖颈的那条臂,苍白、细瘦、冰冷,透过皮肤,隐隐可见那青黑色的筋脉。只是静静地箍着他,却力大无比,像雪山化成的锁链,缠得他挣扎不得。

手臂的主人缓缓俯近,阿羯那僵着脸转动眼珠,余光瞥见那线条流丽的侧颜——俊艳得不似真人,倒像志怪画里的妖异。他的脸色比手臂还要苍白,露出下颌尖尖,月白一线,衬得那薄唇愈发血红刺目,上半部的眉眼则拢在黑影中,隐得发虚。

“唔、唔——”

此时夜风吹散流云,弦月露脸,他看清了,此人身着青绿袍服,正是方才那个未被他放在眼里的内侍。

可一时的傲慢大意,终成生死遗恨。他已没有机会后悔了。

清碧月辉下,夏长生缓缓松开手臂,阿羯那的尸身软软倒地,宽大的锦袍下,传来一股骚臭味。

“阿月,没事吧?”夏长生满脸担忧地走近南汐月。

南汐月神色漠然地掩着口鼻,闻声抬眸看去,眼珠一转,瞬间变了副神情。

“长生,我好怕呀。”她惊慌失措地趴在他的胸口上,唇角却偷偷笑着。

她倒是没什么好怕的,既不是头一回杀人见血,何况这次动手的又不是她。

可长生还不知道她杀过人。

她垂了眼,竭力把这股子无谓压了下去,咬着唇,身子微微颤抖着,装得像那么回事,省得他担心。

抖了一会儿,南汐月却又想起了什么,离开夏长生的胸口,抽出头上一根卷草绿宝金簪,狠狠戳刺进尸体的心口。

“阿月,你这是?”夏长生愕然一怔,随即拉过她的手,翻看有无染上血污。

南汐月心下一虚,有些不自然地轻咳几声。复而回神,正色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二刻,近三刻。”

夏长生皱眉:“南衙禁卫的下一个轮值时刻,便是酉时三刻。”

“所以,”南汐月轻声道:“偏殿那边,鸢珠也快回来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把这边处理好。”

她抬眼环视四周,走到苑墙脚下,伸手拨开累累碎叶,露出一口浅井。

“便藏在这里好了。”南汐月轻松道。

夏长生眯眼思忖:“阿月,若藏在此处,很容易便会被发现。”

“我知道啊。”她的唇畔绽出一抹从容笑意,眼底沉光:“怕他们发现不了,我还特意将簪子留下了呢。”

南汐月慵懒地抬手,捻过一片碎叶,轻笑道:“今年的榴花,应比往年开得更浓烈才是。”

夏长生怔怔望着她,随即亦勾起唇角。

“榴花染血,自是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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