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年元月中,万国朝宗。自西华东安门至大穆宫承天门,康庄主街彩旌飘飞,绵亘数里。四夷使臣列入,其间灵猴珏象,珍奇不知凡几,皆奉为礼圣献贡之物。
外使入京,纷扰了一整日,直到暮色四合,方才消歇。此后却紧接万国夜宴,依旧要鼓瑟喧嚣。
紫宸宫内,南汐月立在等身高的雕花乌木镜前。镜中美人婀娜,身着一袭白底洒金的曳地礼服,其间织着翠雀羽丝,百莺穿柳的绣纹从肩际一直蔓延至裙裾,华美又不失清丽。
“娘娘。”鸢珠笑着双手捧过乌木漆钿托盘。
南汐月自己却兴致寥寥,蔻丹纤指挑起盘上叠置的镶毛披帛,随意搭在肩上。秋香色的毛边蓬软,簇着南汐月莹润精致的下颌,衬得那玉颜如瓷,眉黛唇朱。
“娘娘,步辇已备,麟德殿那边也都妥当了。”
殿门边响起一道朗润恭稳的声音,不带任何逾矩,可南汐月甫一听见,眼神却霎时间清亮起来,如鹿般灵动。
“嗯,马上便好。”
鸢珠已将沉重的金乌华冠压上云髻,正拣过镂着卷草纹的金簪替她插戴。南汐月只能微微侧过头,冲夏长生嫣然一笑。
金簪上所嵌的祖母绿宝,在烛光下折射出璀璨光晕,夏长生晃了下心神,只觉满目素白金翠皆幻化,唯余那抹明媚笑意。
“长生,走罢。”
轻柔的呼唤声乍响于耳畔,夏长生倏然回神,下意识对南汐月展颜而笑。
“你这里,怎么了?”
南汐月狡黠笑着,趁鸢珠转身的工夫,蓦地凑近他的身前,伸手点了点夏长生微红的耳尖。
“咳。”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去,琥珀色的桃花眸微垂,原本苍白的俊颜浮上薄红,好似全身血气都冲到面颊上了。
“阿月,别……”
他小心地瞥着鸢珠,轻轻攥过南汐月的手腕,将耳尖从那促狭轻点的玉指上解脱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南汐月抿唇一笑,满头冰冷珠翠,却仍未泯灭掉她曾经最纯粹的少女模样。
或者说,是因夏长生在身边,这番模样才重新鲜活过来。
待跨出这道殿门,踏足那幽深宫禁,她便要继续扮演那温顺的宠妃,眉眼间的喜怒哀乐,皆是虚妄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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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上,金碧恢弘,熠熠琉璃宫灯下,丝竹乐声磅礴,尽显天朝气度。
霍峰昭端坐龙台,透过冕旒上的十二道玉珠审视阶下,不动声色地勾起唇。
这费尽苦辛做成的盛世之貌,至少目前为止,还未令他失望。
“陛下,臣妾敬您。”
同坐高台的郑皇后端娴而笑,向霍峰昭举起酒樽。
“辛苦皇后。”如今他高兴,且皇后亦为万国节尽心尽力,自是应下。
德妃坐于左首,眼珠轻转,婉笑着随皇后举杯。
“臣妾亦以盏酒敬贺陛下,贺我大穆国运昌隆,贺陛下圣仪万疆,泽被八方。”
“德妃有心。”霍峰昭畅怀一笑。
殿上丝竹仍奏,宫商起伏间,霍峰昭却迟迟未听到南汐月的敬贺,不由得向右下首的席间望去。
只见她眉眼低垂,双手放在桌下,也未用膳,他不禁皱起眉来。
“昭仪可有话要对朕说?”他举起酒盏,沉声而道。
“嗯?”
南汐月惊然抬首,此刻,夏长生立在她身侧,而她正借着桌案掩盖,指尖悄悄勾住那绿色袍角,缠绕一下,再不动声色地抚平褶皱,乐此不疲。
美目流转,却对上霍峰昭不悦的眼神。她抿了下唇,放开指尖衣角,展颜端起酒盏。
“恭贺陛下,臣妾也敬您。”
南汐月笑着饮尽杯中酒,却在仰头的空当,眸中闪过不耐。
夏长生察觉,担忧地望过来,南汐月则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色。
“陛下还是疼爱昭仪妹妹,竟亲自请妹妹敬酒。”德妃扬唇一笑,又优雅浅啜了口酒。
霍峰昭闻言,愉悦挑眉,皇后亦随声附和。高台之上变得其乐融融,其下席间自也有人注视这一切。
“启禀天父陛下!”一道粗犷浑厚的嗓音响彻殿上,众人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褐发卷曲的男子,身着彩织绸袍,宫灯之下,金带泛出耀眼的光泽。
“臣乃龟兹之使阿羯那,此次入京朝宗,蔽国公主丽琬亦随臣同来。她自幼习我龟兹乐舞,且久慕大穆风华,愿于御前献上一曲,以悦天父,表我龟兹之心!”
说罢,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异族女子。殿上炭火旺盛,她只穿一袭紫色轻纱舞服,其间金珠点缀,泛着华光。她面上亦蒙紫纱,露出一双勾画妖异的脉脉美眸。
殿前众臣与各国使节皆目露探究,霍峰昭则眯了眯眼眸,冕旒微动,目光凌厉地望向阶下使臣。
美人献舞,亦献美人,龟兹之心,昭然若揭。
皇后与身侧的清嘉对视一眼,紧蹙了下眉心。
南汐月将酒盏举在唇边,目光从皇后面上滑过。
看来,这龟兹公主,并非皇后的谋算,而是节外生枝。
那她到底在谋算什么?
她挑了挑眉,又看向霍峰昭,只见他不悦锁眉,可当着众人的面,实在无法拒绝。
“既如此,朕允准了。”
“多谢陛下!”阿羯那离御座较远,并未看清霍峰昭隐隐的不悦,只想着心底的谋算。
靡靡丝竹声变,鼓声渐起,异域的乐律间,丽琬赤足踏上红毯,舞裙随旋转舒展如紫色幽昙。旋转停顿间,眼神勾挑,面纱飘飞,露出丰圆的红唇。
皇后望向阶下,与父亲郑国公遥遥对视一眼,两厢皆无言错开目光,隐隐的担忧,却更加果决。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次万国夜宴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