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女医令匆匆赶来时,霍峰昭已经命宫女将南汐月安顿好,自己也换下染血的明黄龙袍,穿着一身墨蓝常服,正端坐在罗汉榻沿上,盯着南汐月惨白的脸色,眼神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汐月正蜷缩在榻内,双手抱腹,身上柔软的青莲堆金寝袍亦随动作皱成一团。腹中拧痛感愈发强烈,她眼下不仅脸色煞白,额间还渗出冷汗。
自服过那药之后,每逢月事的头一天,南汐月都会疼痛难捱,如今更是只能躺在榻上,什么都干不了。
混沌之中,南汐月正感觉额间汗意被拂走。她微微睁眼,近前是一抹暗绿,心间不禁熨帖一二。
可夏长生见她痛成这副模样,心间像被死死攥住,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从前在西南时,阿月可从未有过这样的症状。
他垂着眼,竭力维持住谦卑的表情,将榻首旁的位置退让给女医令。
“娘娘,微臣先为您诊脉。”女医令已经为她诊过许多次了。
南汐月却倏然缩手,声音从齿缝间痛苦挤出:“不必!”
夏长生眼中愕然,想要扑上前安抚她,却被理智逼停,而南汐月亦从混沌间极力抽出一丝清明。
她眼下怎敢让女医令诊脉,最近一次生服红花避孕,就在两日前。她如今月事提前而且更痛,大抵与此事有关。
只能,找借口躲开了。
她恨恨地盯着霍峰昭,语带嘲讽:“臣妾这副模样,不都拜陛下所赐么?”
夏长生闻言,蓦地抬眸,眼中腾起暗火。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霍峰昭,见皇帝眼神一瞬闪躲,显然是心虚,心间不禁杀意翻涌,但更多是自责。
若他当初动作再快一些,来得再早一些,阿月是不是,就不会被磋磨成这样了?
“爱妃,不要再闹了。”霍峰昭回过神来,顿时沉下脸色,视线从南汐月的脸上移到小腹间,眉心皱痕又深一分。
他仔细将养了她两载,怎这隐症非但没有好转,而且愈发严重?
霍峰昭肃着脸,强硬伸手,将南汐月的腕子从袖间捞出,却不料被她反手“啪”地拍掉。
“臣妾每次都会这样,只是陛下很少瞧见。”趁着疼痛的间隙,南汐月偏过头去,不想再看霍峰昭:“臣妾不愿再忆起那些事,想来陛下也不愿罢?”
那些事——
涉及帝妃过往秘辛,在场众人都不禁将头垂到胸前,不看不闻。
霍峰昭双唇微动,却最终未置一言。他无奈叹气,复而转头看向惶恐自危的女医令。
“那不诊脉,你可能看出病灶?”
女医令闻言跪下:“陛下,娘娘的身子因大寒入体,一向亏空,每逢月事第一日,都会经腹痛之症。而娘娘往常用的镇痛汤药,御医局皆有备案。命人抓来煎好,喂娘娘服下便是了。”
霍峰昭垂眸下视,颇具威压:“朕记得,昭仪的身子,一向是由你照顾。”
女医令顿时战战兢兢,颤如秋风中的枯叶。
“为何都两载了,她这大寒亏空、腹痛之症,还未根治?”最后尾音,已然带了阴沉的怒意。
南汐月冷汗一滞,眼中闪过惶恐之色。
“陛下恕罪!”女医令瞬间额头叩下:“娘娘千金之躯,自是不同,须得用药谨慎,慢慢祛除。那寒毒凶猛,若非这二载悉心调养,娘娘怕是早失了月信,无缘子嗣。”
霍峰昭眼神松了一丝,但南汐月却更恨。
早失了才好呢,她便也不必费力去藏药避孕,且也不会这样痛了。
“朕还听闻,除服药调理外,女子有孕分娩后,其症可不药而愈。可有此事啊?”
霍峰昭发问,南汐月闻言一颤,正感到霍峰昭盘桓在她腹间的目光,不安地抿起唇。
“回陛下,”女医令沉吟片刻,缓声道:“据微臣所知,医理所论,女子因孕产,的确会致胞宫气血重调、脉络复常,可有无效果,还是因人而异。”
“不过按娘娘如今的身子状况,并非十分难孕,再继续用药调理,想来会有成效。”
“朕与昭仪,几乎日日同寝,也从未赐过她避子汤药。”霍峰昭目露狐疑:“若并非十分难孕,为何这样久了,她还未有孕?”
他当然想与她有个孩子,尤其是不小心令她得知母亲身死之后,这个念头便疯长到了极点。他原本借口“伴驾”,想将她扣在朝阳宫,直到有孕。可她实在太乖了,再没忤逆过他,便又忍不住心软,将她放了出来。
南汐月亦紧紧盯住女医令,虽然她自认藏得不错,可医者细心,只怕露出端倪。
而一直隐秘关切着南汐月的夏长生,自然没有错过她眼底划过的慌乱。他心肠百转,自然灵犀一通。
阿月性子烈,定是又用了什么损己的办法。可霍峰昭他,竟将阿月逼到了这般境地。
夏长生心间大恸,可女医令却并不知晓其中龃龉。她只了解南汐月的身子,既然她没大问题,想来问题便只能出在另一人身上。
女医令心头一凛,被自己的念头惊吓出汗,可君前问话,又断不可讳疾忌医,自是要答。
她将措辞在心头滚了又滚,方小心道:“回陛下,子嗣之事,素来关乎天时、人事、缘分。需得双方气血皆宜,情志相谐,方能水到渠成……”
她语气恭谨,声音却越压越低。
周围宫女内侍的头埋得更低,李忠禄更是被吓得腿软,都快跪下了。
“气血皆宜,情志相谐?”霍峰昭眯着眼,哼笑一声。
霍峰昭想起前些日子,南汐月在他怀中的乖顺柔媚,自是愿信两人间“情志相谐”。那想来这问题,便是出在“气血皆宜”上。
他因自己的过往与心性,只与南汐月有过肌肤之亲,当然不知到底如何才是“皆宜”。且听女医令的意思,南汐月并非难孕,那问题便出在他身上。
霍峰昭眉心越皱越紧,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转头看向南汐月,先盯着她的小腹,又看向她的脸,看得她心里发毛,索性躲开那灼人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看向一旁的夏长生。
只见他仍垂着头,可眼珠却翻得只露一线下眼白,正满目森寒地窥视着霍峰昭。
南汐月不禁眉心一跳。她怕长生按捺不住,刚想借口腹痛乏累推霍峰昭离开,却不想他此刻骤然起身。
“爱妃,你先休息。”霍峰昭深深看了她一眼,墨蓝的袍摆飞快拂过榻上嵌着的云母竹鹤图,又扫过一众宫人,抬脚便向外间而去。
正在南汐月一头雾水间,刚刚接到帝王眼神的李忠禄,悄悄上前将女医令带走。
霍峰昭走后,南汐月看着眼前留下的宫女,指尖向外轻轻一摆:“你们都出去罢。”
金漆朱门被轻轻阖上,殿内瞬间寂静,唯余南汐月与夏长生二人。
南汐月缓缓坐起身,盯着一语不发的夏长生。他只是默默拿来绒线毯,仔细兜到她的肩上。
“长生。”
“嗯?”
“我——”
她张了张嘴,明明是想说什么的,可话到嘴边,只觉心底特别委屈,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还很痛么?”夏长生拧着眉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间,满是忧愁与关切。
他自己常年体温寒凉,根本不敢碰她,只能抬脚往门外去:“我去唤女医来。”
“不要。”南汐月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不管不顾地捉住他的手:“不要去,有你陪我就好。”
柔软的指尖划过苍凉的手掌,夏长生耳尖微红,轻轻挣扎着:“阿月,别碰,我的手很凉。”
“我也很凉。”南汐月冲他虚弱笑着,眼中却透出明媚的光:“我们互相暖一暖,就热了。”
木雕窗棂上嵌着贝母,一菱菱透进来的日光,细碎地摇晃在两人对视的眼瞳中,剔透得流晶溢彩。
浮华森冷的宫墙,隔不断他们之间的情意。大抵因为,她历经了命运无常,也从未忘记过他,而他亦是如此,甚至甘愿化作一缕卑微的风,也要义无反顾地萦绕在她的身边。
在这无妄的苦难间,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