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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上弦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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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热了,身体也会忘却寒冷吧?夏长生从来无法拒绝南汐月,哪怕他知晓,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身躯,再也无法被暖热了。

“长生,我不想再待在朝阳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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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因为心虚而生出的一点愧疚,霍峰昭到底没有继续将南汐月强留朝阳宫,只吩咐了要好好将她送回去。

华丽的步辇上又支了一圈珠罗绸帐,用于抵挡风寒。南汐月蜷在软椅上,只觉绸帐还是单薄难抵,冷风丝丝缕缕地钻入帘子,引得她腹中又一阵痛。

迷蒙间,她突然瞥见帘缝外掠过几道艳丽的身影,正迎面撞上仪杖,停下行了礼。

南汐月不由得撩起帘幔细看,只见那份艳丽是女子们身上的彩绣舞服,样式异域,镶着绒毛,却还是露出了大半臂膀。

她恍然忆起,再过几日,便是万国节开幕,此时宫内正在为这盛事而加急布置着。

罢了,左右于她而言,也只是走个过场,并不如何相干。

如今她所图谋的,只有与长生一起,想法子给霍峰昭投蛊,杀了他,再逃出宫去。

思绪百转,逐渐忘却了丝缕风寒,待抵达紫宸宫时,南汐月才回神,发觉自己痛得难行,几乎是被夏长生连同绒毯,一齐托着抱回内殿的。

“娘娘,姜糖水!”

鸢珠匆匆往宫内小厨房中端来一碗热汤,南汐月如今半躺在榻上,腰下被暖烘烘的锦被裹住,但脸颊却还依恋地贴在夏长生怀中,即使痛到昏沉也不愿离开。

“辛苦,让我来吧。”

夏长生的眼神抹过南汐月惨白的面色,便是心疼她在如此脆弱之时,还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怀中的姑娘乖乖的,就着他的手便把热汤饮下,饮得一滴不剩。她终于缓回了些力气,轻轻睁眼,习惯性地冲他笑了一下,自然又甜美。

她随即转头,挥退了一旁的鸢珠。

鸢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接过见底的青莲瓷碗,便退下了。

在她阖上宫门的那一瞬,看见常内侍起身,让昭仪娘娘重新躺回榻上,两人之间的动作克制又平常。

许是她,多心了罢?

脚步声逐渐远去,夏长生重新回到榻前:“阿月,她走了。”

南汐月依旧安躺着,闻言,放松一笑:“要藏的事太多了,需得处处留心,不能有任何人发现端倪。”

“如果有什么事,藏在心里难受,便同我讲。”

夏长生俯下身,跪坐在脚踏上,双肘支着榻沿,手掌抵在脸颊间,微微笑着看向她。

好似回到了南诏时节,在那间荒僻的王廷小院,她额间搭着退热的湿帕,他悄悄翻过高高的宫墙,沾了一身晨露落花。他将自己从宫外带的栗子糕交给阿娘,又坐在她床下陪她说话,告诉她,若想吃点心,就必须先好好吃药,快快养好病……

“可若阿月不愿说,那就不说,我也不再问。”夏长生为她拢了拢额发,温柔道:“若累了,就睡吧。”

南汐月眸中闪出盈盈泪意,刚刚在朝阳宫中的未尽之言,她此刻真的很想与他倾说。

再屈辱、再难以启齿的过往,但他是长生啊,又不是别人。

“你都不问,我以为你不想知道。”她从被子里将手抽出来,揉了揉湿红的眼眶,像个委屈的小孩子。

“只要是你想和我说的事,我都想知道。”夏长生唇畔仍含笑意,眼尾却微微搭垂,显得有些哀伤。

“我已经,错过了关于你的许多事了。”

南汐月闻声大恸,深吸了口气,才缓缓说道:“长生,你知道的,我以前月事时,从未有过腹痛之症。”

“是,溪鹿阿娘将你保护得很仔细,连我都知道,你那个时候不可以吃冷食、碰冷水。”

“可是,可是——”乍闻阿娘,南汐月突然泪落如雨,再也说不下去了。

夏长生探身将她轻搂怀中,抚摸着她的额发:“不哭不哭,不想说就不说了。”

他虚虚地搂着她,怕周身寒凉引她更痛,可这股克制的凉意,却令南汐月略微镇定了下来。

“城破之后,霍峰昭将我掳入宫中。起初他并不想占我身子,只想利用我替他篡位。那一载,他用阿娘,逼我服下各种淫奇秘药,调教成玉骨冰肌,举手投足,皆是媚意。只有足够颠倒众生,才能被献给前太子与老皇帝,替他探听情报,离间谋反。”

南汐月怔怔笑了,指尖抚上自己的脸。仙姿玉貌,妩媚天成,却是命途多舛,只能被视作一介玩物。

夏长生满眼心疼,掌心紧紧攥起,骨节白得透明,泛出皮下乌青的脉。

只听南汐月继续道,嗓音又轻又柔:“那些秘药,药性凶猛,原是要绝子绝嗣,不留后患的。可不知为何,后来霍峰昭突然变了心思,强占了我,又百般虚伪,要调理好我的身子,想用孩子困住我。”

“长生,我走投无路了,去御花园逛了很久,淡竹、浣花、五行草,那些嬷嬷要我学的宫廷手段,我全用在自己身上了。后来,我又试着从女医令那里顺手牵了些草药,比在御花园中找到的,有效得多……”

轻语絮絮地淌在温暖的床榻间,越来越平静,好似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夏长生却只觉心口被剜了一刀又一刀,都喘不过气了。

“阿月,阿月,阿月……”

繁宫堆锦绣,好似是一片铺满绯红莲花的华美湖泊。可湖面之下,却是冰森的深水,沉落了累累算计、利用与生命。

他置身于岸,却见她“扑通”一声,落入这吞人骨血的深湖。任他如何拼尽全力,也赶不及捉住她飘飞的衣袖,只能任她坠落。

看似是百媚生娇的宠妃,万千恩荣。可实际上,她受过的苦楚,绝不比他剜割皮肉、将蛊虫引入血间来得便宜。

阿月,既然我没能赶上救你,那便一起坠落罢。

总有一天,我会送你重见湖面之上的大好天光。

平复良久,待日照西斜,半暮斜阳入窗,两人才重归寻常。紫宸宫有自己的小厨房,梨木镂八宝纹的金漆桌上,琳琅满目,散着袅袅热烟。

夏长生将沥好油的红枣乌鸡汤盛入碗中,南汐月捧过玉碗,小心地吹拂着热气。

“娘娘,清嘉尚宫来了。”鸢珠将一个身穿品蓝缎裙的沉稳女子带了进来。

南汐月惊讶抬眸,清嘉是皇后身边的掌宫宫女,且身负尚宫之职,不知她傍晚前来,所谓何事。

“昭仪娘娘,臣如今前来,便是想请问您,胡旋舞,您练得如何了?”

清嘉不卑不亢地行过礼,微微笑着问。

“什么?”南汐月一瞬糊涂,突然又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

皇后的确曾说过,想让她在万国节的初夜宴上,献一支胡旋舞。

她随口敷衍下来,心底却并不想跳,却还没寻着机会回绝。

如今机会却自找上门了。

“尚宫,”南汐月放下汤碗,故作虚弱一笑:“本宫近日身子实在不适,恐怕要辜负娘娘所望了。”

清嘉闻言点点头,依旧是公式的微笑:“原来如此,不能再见娘娘宛若天人的舞姿,实乃万国节之憾。不过娘娘的身子要紧,望您保重,臣得先回去与皇后娘娘复命了。”

“尚宫抬举了,慢走。”南汐月笑着目送她离去,视线又转回桌案上。蹙眉盯着玉碗间渐散的热雾,少顷未动。

“怎么了么?”夏长生低声问道。

南汐月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不太对劲。”

她细细忆着方才清嘉的言行举止,刚刚她说自己身子不适无法献舞时,清嘉明显松了口气。

清嘉是皇后的人,她的态度便是皇后的态度。看来皇后娘娘是改了主意,不想让她登台了。

虽说她原本就不愿,可问题在于,德妃好风雅,淑妃被禁足,皇后若不想让她跳,那这献舞的机会,打算给谁?

胡旋难□□后临时换将,明显早有准备,而如今才与她说,便是要确定她不会强撑着去抢风头。

“万国节上,估计要出什么新花样了。”南汐月笑着望向夏长生。

“只希望这个‘新花样’,不要影响到我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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