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汐月眨了眨泛着水意的眼眸,视线更加清明。感官回笼,她动了动小腿,只觉其上绕缚着柔软的束伤带,想来是趁她睡着,夏长生又将一切都料理好了。
他面上被掌掴的红痕,也已淡去不少。
察觉到她直直打量的目光,夏长生紧张地抿着唇。他眸间亮了几瞬,又骤然湮灭,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是好。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带着些喑哑,到底是南汐月先开口。
闻声,夏长生眼中顿时又泛起光亮,唇边也漾起一抹笑:“时辰还早,才将将卯正。”
像是寻到一丝契机,他忙不迭继续开口道:“醒这样早,昨晚还哭过,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还有,饿不饿?可需唤人传膳?”
他忽然有些手忙脚乱起来,收回替她擦泪的手,转身去收拾方才包扎用过的伤药。
“夏长生。”
“嗯?”
南汐月的声音平静得冷然,将夏长生倏然定在原地。
“转回来,我有话问你——”
“昨日你走后,我便直接去皇后那里传口谕。”
夏长生深吸了口气,转身打断她:“皇后看我脸上带伤,自是询问。我据实相告,包括淑妃如何责罚我、亦还有她如何侮辱你。皇后明理有德,自是差人与我一道回了朝阳宫,禀明情况。”
继而又露出安慰的浅笑:“霍峰昭自是有怒,罚了淑妃禁足,且也不再给镇南侯留面子。估计眼下,正在早朝上施压,要将镇南侯那些私库收缴得差不多了。”
他瞥过南汐月被包扎的伤口,目露心疼:“可这是他们本就应受的,但你原本却不用受伤……”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南汐月轻晃小腿,柳青色的蝉翼纱裙柔柔拂过伤口。夏长生照顾精细,她已然感觉不到什么痛意了。
“夏长生,”蓦然抬眸,目中满是令人无法逃避的肃然:“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会这样,出现在这里?”
一切肃然都是伪装。南汐月费尽很大的力气,才将这句话完整说出。
她死死咬住唇,霎时涌上泪意,可她一定要知道。
片刻静默。夏长生的唇畔,仍勾着习惯性的虚假笑意,可眸间的如水微芒,却如断音之弦,轻轻一颤,便破碎了。
“是霍峰昭念我护你有功,加之李忠禄的推举,便将送我来给你了。”夏长生轻轻阖起眼帘,复又睁开,掩去了其中最不可告知的挣扎。
昨夜跪在明晖堂下,他第一次离仇人那样近,只隔三尺御阶。李忠禄指着他脸上的红痕,口口声声说着忠勤护主,又说他虽出身异族,却为人恭稳,伺候昭仪再合适不过。
他这才明白,从收他入门那刻起,李忠禄便存了将他安插在宠妃身边的心思。紫宸宫缺人,李忠禄也渴望在南昭仪身边安插眼线,好洞悉主子心意。
可他本不想来。他与阿月也本不该相见。他在霍峰昭的疑心下,以想留在御前为由婉拒,谁知这反而打消了那人的疑虑,竟松口放他来了。
思绪落定,夏长生极轻淡地叹出一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逃避着南汐月的肃然目光。
“送你给我,我便要受着?”咽下所有苦楚,南汐月心酸地哼笑一声。
她气他用“送”这个字眼,好似他不是个人了,太狼狈、太不堪。
“阿月,对不起。”夏长生听出了她语间的气愤,颤抖着道歉。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解释。”南汐月攥紧指尖,蔻丹深嵌掌心软肉,她却无知无觉:“我要你告诉我,那夜过后,你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会……”
那夜,便是指刺杀之夜。她盯着眼前的绿袍,忍了太久,那泪终究落了下来。如珠般晶莹剔透,却又凄婉欲绝,碎在手背上,溅成透明的水花。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心口蓄着千言万语,却再说不下去。
想不通,为何他会选这样一条路。
“阿月,我等不及了。”夏长生缓缓屈膝,跪在她腿边,艰涩开口:“宫禁森严,行刺不成,若要杀霍峰昭,只能徐徐图之。”
他抬眸,眼眶亦是通红:“可若步步都徐图,要等到何时?镇南侯的案子是阵东风,李忠禄则是条通天捷径。不论是报复谢蔡,还是入宫复仇,我都可顺势而为。”
“自拜入阉门的那刻起,我便没打算回头。”
夏长生垂下头,额间抵在她的膝上,藏起自己失控不堪的表情。可那轻盈的发丝却忽而拂过他后脑,如流云一般。温热的泪落入发间,南汐月靠近了他。
“那你打算如何?”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却抵着他,要他亲口回答。
夏长生后背一僵,不语。
有些事,说出来不是坦诚,而是残忍。她在得知他变成内侍后,已然以泪洗面。那他又如何能告诉她,他身负蛊血、命不久矣之事。
蛊血与他共生相息,是无解的死局。即使告诉她,也只会让她哭得更难过,这不是他的本意。
“不说么?”嗓音一改轻柔,突然急切:“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
夏长生愕然抬首,只见南汐月乌发披散,睥睨眼眸,像一尊洞悉一切的玉雕神像。可她的眼底却藏着凡尘的哀悯与无助,他的心不禁瑟缩起来。
“遇刺那夜过后,我听说南衙禁军处处理了许多死尸,皆惨状诡异。听他们说,像是蛊毒,可我却从未得知你会蛊术。”
南汐月抬手,抚上夏长生苍白病态的面颊,隐忍着开口:“你是不是打算,以蛊行刺。”
话音落,夏长生唇畔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意。
“阿月,还是这样聪明。”
到底还是瞒不住他。
“你哪里来的蛊毒?你到底打算如何做——”南汐月语渐急迫,泪也掉得急,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怀抱封住一切。
她的手抵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可掌下的心却怦然炽热。
夏长生微微直身,下巴虚虚落在南汐月的肩窝里。他抬手,摁住她置于他心口的手掌,不敢用力,只怕揉碎这抹月光。
南汐月听到耳旁呢喃,轻如叶落枝桠。
“这方蛊,我取名为‘恨’。豢于心头精血间三载,已成气候。中蛊者心穿百孔却不亡,非得蛊虫从七窍各钻一遍,噬尽魂灯,才可身死。”
“这是我为霍峰昭备的死法,如此,才能为祖地间的亲族魂灵带去一丝抚慰。”
南汐月怔愣地盯住自己的手掌,在脑中反复思忖着恨蛊一事。
不对,他还没与她和盘托出。
“蛊在心头,你要怎样下?难不成,还要将心挖出来?”
一思及此,南汐月刚刚压制的泪意,此刻又收歇不住了。若真如此,难道真要她眼睁睁地看他死在面前么?
“阿月,别哭。”
夏长生垂下眼帘,一面柔声安慰,心下却苦苦思索,如今他与阿月已然在一处,便不能随意弃置自身。
更和缓的法子,自然有,甚至更稳妥,但他如今已不在御前,此法只怕难行。
“剖出大片心头血,洒于肤上,以咒言催引,蛊自血间快速孵生,继而破肤入体,沿脉入心,便是最为干脆利落。”
夏长生喉结轻滚,复而又道:“但一次只取些微蛊血,先内服入体,积少成多,再寻合适的近身时机,施咒言催引,方也可行。”
但不论如何,只要恨蛊离体,他亦生命将终,毫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