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娘娘恕罪,奴婢奉陛下之命前去凤仪宫传话,不料在此惊扰娘娘,还望娘娘宽宥奴婢!”
容貌美艳,凤眸狭长,夏长生一眼便确定了淑妃的身份,心下飞快地盘算着,只想赶紧摆脱这麻烦事。
虽说他亦是行色匆忙,但淑妃一行人出现得太突然,脚步又快,能擦身避开,已属万幸。
“奉陛下之命?”淑妃倏然眯起眼睛,眸间闪着危险的光:“你是朝阳宫的内侍?”
“是,奴婢带陛下口谕,要去向皇后娘娘传达,还望娘娘高抬贵手!”
夏长生深深俯首,姿态谦恭至极,可他伏地许久,也不闻淑妃令他起身。
他暗暗蹙眉,此事首要应问责的,应是那未抬稳轿辇的内侍。且他已经解释过缘由,淑妃也知他身负皇帝口谕,怎地还不放行?
可此时,淑妃已在宫女搀扶下坐回辇座,正由人整理着衣鬓,自顾自地欣赏着指尖的蔻丹。
“朝阳宫的内侍,那你可有师父?哪一位啊?”轻飘飘的发问,却含藏锋芒。
夏长生闻言一愣,顿觉不妙,可言及于此,他已然避无可避。
“回娘娘的话,奴婢的师父,”脸上露出惯常的温逊:“便是内侍监李忠禄。”
刺啦——
耳边掠过刺耳的剐蹭声,淑妃冷笑着,十指倏然握紧辇座扶手。
“果真是他啊,你是他的人。”
她起身,缓缓步至夏长生身边,停了在他面前。
夏长生赶忙垂下眼,表情更加谦卑。
可出乎众人的意料,下一刻——
啪!啪!
两个巴掌又急又狠,突然落在夏长生脸颊上。他身子一歪,苍白的皮肤上赫然显出红痕。
在场众人皆被骇住,寒蝉若噤,可淑妃却终于感觉出了口恶气。
她恨死那多事的阉狗了,偏偏就寻出那罪证,这不是成心与父亲、与他们整个镇南侯府过不去么?
她怪不得陛下,又一时半会收拾不了那老狗,责打一条他养的贱狗,又有何不可?
淑妃眼中满是恶毒与快意:“李忠禄没把你教好,那便由本宫教教你规矩。”
此时风穿木叶,虽有暖阳当空,却亦是寒冷难耐。淑妃紧了紧身上的獭绒披风,又笑道:“你便在此处跪着,跪够一个时辰,好好反思冲撞本宫的下场!”
说罢,她瞥向一旁宫女,示意她在此看着。那宫女畏惧点头,转头望着夏长生。
夏长生缓缓转回被打偏的头,只觉脸被打得有些发僵。他扯动一下嘴角,恢复那谦卑的浅笑,目光依旧低垂,整个人平静得可怕。
“奴婢冲撞娘娘,娘娘责打得是。可奴婢眼下还要替陛下传话,娘娘看在已责罚过奴婢的份上,还望您开恩,先让奴婢办完差事,再回来受罚。”
“呵,你是在用陛下压本宫?”
淑妃闻言,唇边笑意直接垮掉,怒意自之前更甚。她本都打算重新上辇回宫,如今却猛地转头,只想给这忤逆她的阉狗一些颜色瞧。
“并非——”
还未待夏长生开口辩解,狠厉的巴掌又扑面而来。他现在无比清楚淑妃的跋扈,顿时住了嘴,静静阖眸,等待巴掌再落于脸颊。
便是此刻——
“啊!”是淑妃惊惨的叫声。
夏长生遽然睁眼,只见一道披着狐裘的身影闪过,狠狠撞开抬手欲打的淑妃。裘摆上镶织的水色轻纱,正翩然拂过他略微红肿的面颊,带来一丝清凉的抚慰。
“淑妃姐姐走得那样急,臣妾还以为有什么事,没想到却是在此苛责他人。”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夏长生怔怔抬首,南汐月就挡在他身前,逆着光,冬阳如融金,从她身后倾泻下来,沿着她的轮廓,笼出柔和的光晕。
神本无相,但若真有神明,大抵便是她的模样。
夏长生忽而一笑,自心底漾开,漾至唇畔,不似之前的温逊虚假,却是真得发痴。
南汐月亦是眸间盈盈,却在视线触及他身上的绿袍时,瞳仁骤缩。
可眼下来不及听他解释。南汐月转身面对淑妃,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皇后娘娘仁慈,宫中素来待下宽厚。淑妃这样责罚苛待,若是被皇后娘娘知晓,想来是不好的。”
到底是她乍见这张桃花俊颜、神志顿失才冲出来的,如今借口义正言辞,又搬出皇后震慑,想来淑妃也该收敛了。
南汐月微微侧头,瞥见夏长生红肿的脸颊,顿感心间刺痛。她竭力克制着,才未在众人面前抚上他的伤痕。
可如今她满心都在夏长生身上,自是未见淑妃眸间极致的惊怒,阴得像淬了毒。
气氛冷凝,南昭仪的突然现身,却是公然与淑妃娘娘作对,周围仍跪着的宫人们更感不妙,皆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你,你,很好。”淑妃气急而笑,一步一步,绣鞋的玉底叩击在青砖上,不疾不徐,却透着微妙。
南汐月察觉出淑妃的不对劲,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咔、咔。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淑妃猛地伸出双手,向南汐月扑去。夏长生却比她更快,出手如惊鸿掠影,骤然推开淑妃的手腕,强行扭转了她的方向。
可他却未料淑妃阴毒,便在她倒地的前一刻,突然伸过脚踝,狠命一踢。
南汐月只觉小腿骤痛,膝下一软,整个人向后栽去。她惊吓闭眼,却并未感到倒地的痛意,而是被一双修长的手稳稳接住。
绿袖飘飞,恍然抬首,是那双动人的琥珀浅眸。
别怕。
虽无声,却有力,令她安心。
可一旁狼狈倒地的淑妃,已然被气得失了智。
“你们两个……”
淑妃气急败坏,已然将两个忤逆她、令她厌恶的人归于同党。可南汐月与夏长生却以为她觉察出了什么别样意味,不由得悚然一惊,齐齐撤离对方身体,抬眸看向淑妃。
一个是琥珀琉璃,一个是浅茶湿雾,两双异于大穆国人的浅色瞳孔,在阳光下更加剔透醒目。
淑妃盯着盯着,见他们二人神色愈发紧张,倏然冷笑一声,阴鸷如毒蛇。
“妖瞳鬼目,原来是全是异族贱种,不愧能凑到一处去。”语气嫌恶无比,好似每个字都沾惹晦气。
南汐月愣住了。
淑妃的辱骂她听得多了,比这难听的也有,她明明也早就麻木了。可今日夏长生在身旁,她却不知怎地,心中像是被刺了一刀。一汪浅茶色的眼瞳,如今却如破碎的月,竟差点落下泪来。
异族贱种?山川江河,草木炊烟,他们明明有可以安然老去的家园故土。却又是谁,使他们国破家亡,将他们逼至此处,还要辱没他们为贱种?
淑妃望见南汐月泛红的双眸,解气一笑,又突然抬手指向夏长生:“本宫早前便听闻,李忠禄收了个西南来的蛮夷儿子。还真是嫌自己那处不够贱,要再掺点更下流的进去。”
南汐月听完此话,顿时化为一尊玉雕,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儿子,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夏长生那身绿袍,好似要将袍上盯出一个洞。
可夏长生却侧过头,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拂开的落叶,除了她,谁也察觉不得。
南汐月望着他的侧脸,良久。他的下颌愈发紧绷,喉结也不安地微微滚动,可却始终没有转过来看她一眼。
见此,她的心快碎了。他不敢看她,亦不敢让她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