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娘娘,”此刻,夏长生突然开口,淡漠又危险:“陛下命奴婢带的话,事关万国节。再耽搁下去,陛下之怒,可就不光要您一人担了。”
万国节——淑妃凤眸一凛,只想起这是如今前朝后宫间的第一等要事。霍峰昭暗中查抄他父亲,俱是因要去填这万国节的亏空,
事关父亲与家族,淑妃猛地一颤,突然清醒过来。她环视周围,见四下众人跪倒一片,皆瑟瑟缩缩,只觉事情闹大了。
淑妃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她阖了阖眼眸,终只是咬牙,恨声一字:
“走。”
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身后仪仗慌张跟上,步履凌乱,威仪体面荡然无存,只余偃旗息鼓的狼狈。
直待那乌泱泱的一行人消失,夏长生才转过身来,偷偷看向一旁的南汐月。
他伸出手臂,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却不料南汐月直接闪身避开,狐裘上的绒毛正蹭过他的指尖。
她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娘娘!”
鸢珠赶忙上前扶住一瘸一拐的主子。南汐月咬着牙,淌下一丝冷汗。
淑妃那一脚,真是不轻。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
夏长生眸间闪烁着,目送南汐月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步辇,直至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仍跪在原地,指尖微微相蹭,又慢慢收起。
柔软消逝,指腹冰冷空荡。夏长生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忽然笑了,独自一人,眼眶发红。
再次进宫,他原本只想隐身暗中,默默护着她,直至他以命换命,死得其所,她便能自由。在此期间,他们不需要相见,否则他死的那一刻,她一定会更加难过。
就算没有净身,他也早已死过一次。从尸山血海的炼狱间爬出,满身污血,不人不鬼,怎配让再她难过呢。
夏长生慢慢起身,青砖刺骨,却不比不上他自身的寒凉。
他想,她大概再也不想理他了。
可是,她本来就不该理他的。
“也好。”
哑着嗓子,夏长生低声对自己念着: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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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内殿中,玉石珠帘被一道道掀开,海棠穿凤的帘帐飘起又落下。
南汐月苦苦硬撑了一路,如今孤身帐中,便再也撑不住了。
她将整个身子埋进软榻间,触即生温的名贵绒毯紧紧贴着脸颊,她却仍难感到一丝温度。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眼眶,一颗颗洇在绒毯里,在脸下晕开湿痕。她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一丝哭号,可肩膀却愈发颤抖,犹如一枝被折落的花。
明明夏长生应是那意气凌霄、不羁无忧的鲜衣少年。他应驱策赤骝,驰骋于百越山间。他应在月下舞刀,削落漫山桃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间。
他是会带她翻过南诏宫墙、去看宫外香水河上的花灯之人,是会带她回到百越故里之人,亦是会为她买一串心爱的栗子糖葫芦之人。
如今,为什么不是禁卫?不是其他?甚至是刺客也好。
可偏偏是内侍。
一刀宫刑,认阉做父,从肉身至魂灵,失了曾经的一切。
他该有多痛?
早知他决绝至此,她绝不会想要他回来。
南汐月想起他自称奴婢、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她,心间更是痛苦不已,千刀万剐犹不抵。
上苍的神明啊,你为何要让我在失去阿娘后,又让我面见爱人的这副模样?
他心地良善,从未做过什么恶事,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
且他如今在朝阳宫,日日面对霍峰昭这个屠族血仇。霍峰昭那样狠辣多疑,若有个万一——
南汐月越想越怕,不敢再往下想,脑中却仍控制不住,心忧思虑,浑身皆颤。
万一——
她哆嗦着唇,只见眼前血肉横飞,猩红四溅。枭首、凌迟、车裂、还有……还有许多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刑罚,但霍峰昭都一一用过。
他若发现,一定会这样对待长生。
她死死捂住嘴,愈发陷在越想越怕、越怕越想的死循环间。泪水早已浸透一大片绒毯,眼睛肿得厉害,嘴唇亦被咬出血色。
她扯过绒毯,紧紧裹住自己颤抖的身子。
她好像,再也走不出这个循环了。
毯中昏暗,她亦哭得天昏地暗,难管今夕何夕。
直至意识逐渐模糊。
星眸、浅笑、鲜衣、红马、银刀、初升的晚月、倾城的花雨,还有寂雪夜间的玄衣,亦有今日的绿袍。
一个接一个,一幕接一幕,最后全都碎成满天星子。
南汐月终于睡着了,满面未干的泪痕。
飘飘然,身子越来越轻,她听到有个声音,温柔又细腻——
“被石块砸成这样,肯定很痛吧。”他从衣襟间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巾,轻轻拭掉她额间的血污。
“阿月,痛便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明明不想哭的,她早就忘了该怎么哭,哭不会让她少受一点欺负,还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可他的目光却又那样怜惜,那样温暖。
她情不自禁地就落下泪来。
“别哭别哭。”他又慌张地抬起手,刮去她眼尾的泪珠。
好讨厌,明明教她哭的人是他,最后舍不得她哭的人也是他。
温温热热,极轻极缓。
朦朦胧胧间,意识晕染、化开。她总感觉这拭泪的力道越来越重,好似真有一双手在为她擦拭泪痕。
不对,不对劲。
风吹雾散,石惊春水,她终于浮出一丝清明。
这双手不再温热,而是冰凉凉的,蹭在她哭得热胀的眼皮间,很是舒适。
羽睫轻颤,海棠帘帐被撩起,窗外已然天光大盛。
夏长生站在榻前,仍穿着那身内侍绿袍。
他指尖倏然顿住,正无措地看着突然苏醒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