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过后，新年伊始。九重阙顶上的积雪虽还未完全融化，可风却不再割人，带着些料峭的初春之意。

“娘娘，今年天暖得早，您穿这件镶轻纱的狐裘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再合适不过。”

仪杖步辇悠悠行至宫道间，鸢珠向上看去，与主子娘娘笑着闲话。

“嗯。”南汐月抬手撑着额间，微微一笑，眼中却没什么情绪。

衣饰金贵，点翠宝络在耳侧晃啊晃，她仍像个被装扮华美的描红偶人，要拘于这宫中，守着规矩去向皇后请安。

一切都没变。

她抬头望向天空，碧蓝如洗，却悬在四方的红墙上，仍是压抑。

失神惆怅间，步辇一顿，稳稳落在凤仪宫门前。

“昭仪娘娘到——”

太久未至凤仪宫，内侍的唱念声依旧尖细贯耳，却吓了南汐月一跳。

这些天，她一直被霍峰昭强留在朝阳宫中“伴驾”，若非多日的假意逢迎、予取予求，他都未必肯放她出来。

因此元日过后，南汐月也一直未能来向皇后请安。

听着殿内的欢声笑语，她隐隐蹙眉，轻叹了口气，终是提裙迈入门槛，

“臣妾来迟，姐姐们好生热闹。”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是惯常的不冷不热。

殿内一瞬静寂，皇后端坐中首凤位，头戴紫金凤冠，端方的笑容未变。

而坐在左侧上首的美貌妃子，却凤眸凌厉地向她扫来，唇畔含着讥笑。

“南昭仪来迟算好的，往常都直接不来呢。” 她扫了一眼，别过脸去，欣赏着自己蔻丹新染的指尖，神情蔑然。

南汐月闻言不语，只微微低首，向那高座上的端庄女人福身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坐吧。”皇后亦未受那冷语的挑拨，笑得平和娴雅：“这几日你伴在陛下身边，实在辛苦，迟一些也不打紧。”

南汐月重新起身，冲皇后展颜一笑，才于右侧下首的位置上坐下。狐裘被解开，露出茜色曳地百褶裙，殿侧雕花菱窗透出一方阳光，裙上金线密绣的八宝璎珞纹在光下绚烂夺目。

“这绣裙真漂亮，从未见妹妹穿过，便是陛下新赐的吧？”

坐在上首的德妃，优雅地捧着一盏青璃盖碗，冲南汐月侧头，温婉笑道。

“嗯。德妃姐姐若喜欢，臣妾便送予你。”南汐月垂下眸子，心感德妃依旧如此心细。

她的衣饰向来是霍峰昭赏赐的，他喜欢她打扮得华贵艳丽，可南汐月自己却不喜，那些送来的金贵宫装，她都是表面欣喜，实则转手就交由宫女打理，她一件样式也记不清。

可德妃却能一眼发觉她穿没穿过。

“那怎好意思，这是陛下对妹妹的心意。”德妃轻轻放下茶盏，抬头又冲皇后笑道：“且方才皇后娘娘也说了，妹妹侍奉陛下辛苦。陛下就是再赐给妹妹什么好东西，都不为过。”

“是啊德妃，陛下赐给南昭仪，是因着她侍奉辛苦。你我想要这份殊荣，可是半点也分不到。”

另一旁的淑妃又嘲讽地插嘴道，因方才南汐月未接她的话，心间早已不忿。

“淑妃姐姐若喜欢，臣妾也可送予姐姐。”

南汐月只当自己没听出这番锋芒，嗓音轻柔，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眼中却划过一丝不耐。

谢淑妃乃镇南侯的嫡女，将门虎女，性子骄纵跋扈，比她虚长几岁。淑妃曾经没少在背后放出风声，蔑视她为“祸水”、“妖女”。

南汐月懒得再与她纠缠是非，反正淑妃也没真对她下过手，忍忍也就过去了。

若真惹怒了淑妃，她一介亡国孤女，光应付霍峰昭就够费事的了，可不想再给自己惹麻烦。

与人为善，与人和善，反正她早晚都会逃出宫的。

心间蓦然闪过夏长生的身影，南汐月一瞬怅惘，随即回过神来，再次环视殿上，眸中盈盈柔光，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淑妃一拳打在棉花上，眸间怒意更甚，正要再开口反击。

“够了。”上首传来皇后略带威严的声音，南汐月抬起头，正见皇后蹙起的眉头。

郑皇后乃郑国公嫡女，世家贵女，自是教养不凡，人品贵重，端庄自持。虽是郑国公最小的女儿，可帝后年少夫妻，她也年近三十。

许是因年纪成熟，再有人品教养，自皇后还是祁东王妃时起，便对南汐月体贴大度，没有过半点苛责。因此，就算南汐月厌恶霍峰昭，但她仍旧喜爱敬重郑皇后。

见皇后又一次为她挡掉淑妃的刁难，南汐月心中感激。而一旁的淑妃亦是闻声抬首，看皇后面色转沉，只得恨恨咬牙，闭上了嘴。

郑皇后见状，舒展了眉头，抬手端起案上的琉璃盏。

陛下不耽女色，宫中拢共就后妃四人。她来管这后宫，便只想阖宫上下井然安稳，实在不喜听到这阴酸之语。

她抬手端起案上的琉璃盏，转眸望向德妃：“你前些日子献来的茶，本宫今日命人泡了。”

见皇后想移开话头，德妃会心一笑：“是臣妾献给娘娘的天池茶。今年天回暖得早，头茬茶叶刚入宫，臣妾便想着让娘娘尝个鲜。”

“嗯，的确甘润清香。”皇后轻抿一口，点头赞道。

“色泽不错，却为好茶。”淑妃亦托着茶船，审视茶色。

南汐月嗅了嗅，无奈送茶入口，依旧是微微苦涩的味道，她不喜欢。

“昭仪妹妹……”德妃突然忍俊不禁，抬手指了指。

南汐月疑惑抬手，原来是她又忘记撇去浮叶，唇上粘住一片青叶。

淑妃却挑眉道：“到底只有南昭仪，能如此豪饮。”言下之意，便是讥讽她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