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室寂静。一旁的宝德双眼瞪大,不禁失声道:“师父,您是打算让常生哥去做这件事?可他才刚净身,即便恢复再快,也断不可孤身潜入侯府啊。”
李忠禄未理会宝德,只抬眸盯住夏长生,一言不发。
“师父费心抬举,奴婢感念不已。”夏长生依旧恭顺:“奴婢亦是,惟陛下之命是从。”
这便是要亲自考验他。此番过了,即可入宫,自此前路坦荡。若是失败,无用废子,死不足惜。
夏长生垂首,唇畔浮现出一丝阴恻笑意。
一刀宫刑,痛苦万分,对他人来讲,自是鬼门难关。可于他而言,只要遍体蛊血未流尽、肉身未被剁碎成渣,即使再痛,也能在凶蛊的支撑下保住性命,行动如常。
“师父,敢问奴婢需何时去拜访侯府?”
李忠禄哈哈一笑:“你这样谦恭的孩子,侯爷如何会不喜欢?自是越快越好。”
收起纸笺,跨出阉府的门槛,冬阳扑洒在脸上,夏长生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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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逢三,是清乐坊间的大集日。每条街巷间,市廛精肆,绝盛一时。既有凤箫声动的华光,亦不乏尘俗之烟火气。
“客官坐!您喝点啥?”
帏幔扯起,遮蔽天日,便是一方简易酒肆。夏长生虽相貌秾丽,可一袭寻常青袍,又端着温逊笑意,并非十分惹眼。
“一壶西南白酿,要最烈的。”嗓音亦朗润,不似是那喝惯烈酒的汉子。
“得咧,马上来!”小二有些惊讶,但也不多置喙。
酒色清冽,但酒劲却大。一杯接一杯,不多时,原本苍白的面颊上,已烧如红云。
“请问,这坊间的圊厕在何处?”夏长生摇晃着起身。
小二一笑,见怪不怪道:“客官您慢点,便是在那处!”
抬手指向街对面的一条窄巷,再往远处看去,是一座高阁飞宇的华丽府邸。
“多谢。”夏长生步履虚浮地向外走去。
待他走后,小二上前去,抬起那青瓷酒壶晃了晃,只听其中还剩大半,便又搁置回原处,继续去收拾别处的桌子。
日曜偏西,天边漫上红霞,西华繁夜伊始,街上行人愈发多了起来。
小二擦着汗,望向那方摆着酒壶的木桌。
奇怪,都过小半个时辰了,这客人怎得还未归?
正待他要亲自往圊厕去寻,眼熟的青色身影蓦然闯进酒肆,径直奔向那还剩大半的酒壶,仰头便灌。
“客,客官,您慢点……”小二吓了一跳,走上前去,鼻翼微翕,竟嗅出一丝腥气。
像是……血的味道。
不过待男子灌完酒,这股气味便散了,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好酒,再来!”他一副兴味大发的模样,许是酒气冲头,虽眉心紧蹙,嘴上却不住念叨着。
“行,客官,我给您上,不过这酒啊,讲究慢慢品……”店小二摇了摇头,再入后间备酒去了。
见四下无人,夏长生顿时安静下来。他眸间恢复清明,坐在桌前,吐息运作,压制着蛊血。
虽已将纸笺送至谢蔡的书案上,可侯府豢养的死士,却比大理寺麻烦百倍。
夏长生垂眸,看向袍摆上的些许风尘,不动声色地掸净。
接下来,便是等。
“糖葫芦!蜜枣、冬栗、莓果子,应有尽有!”耳畔传来清脆的叫卖声,夏长生抬了抬眼,起身向那行商走去。
“要一串蜜枣的、再来一串栗子的。”满身酒气,醉色绯红,却依旧清醒地从衣襟中摸出钱袋,一分不少地递给卖糖葫芦的老板。
果串上挂满糖浆,晶莹剔透。
夏长生微微一笑,举着两串糖葫芦走回酒肆。
“来瞧一瞧,听一听啊!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
市井之间,便应是如此,朴实、平易、温暖。
热气蒸腾的茶棚间,留着白须的说书人,口若悬河地讲起时下兴起的本子,围观百姓无不屏息静气,双目圆睁。
夏长生亦眯起眼眸,靠在椅子间,听着那边棚子里传来的说书声。
“咱泱泱大穆,自先帝开国以来,便纳四海万疆,一统天下,时运兴盛。而当今天子,更是天降帝星,受天命而主百邦,坐明堂而朝万国,不论何等天灾人祸,皆被斩落马下!”
惊堂木一拍,满座哗然。夏长生听着,仰头又灌下一盅酒,唇边浮出嘲讽讥笑。
“圣上英武贤德,设百省、治水患,令我大穆重归繁和盛世。除西南匪患外,东南倭患、西北边患,皆是陛下亲征平息!此一代枭雄,怎能不为我大穆天定之良君!
惊堂木又一响,掌声雷动,叫好接连。夏长生冷然望向这群茫然无知的看客,心间又恨又痛。
他们怎会知,此番战功赫赫,是掠了多少城、屠了多少族、用多少无辜百姓的尸肉血骨堆就?
他自西南一路北上,亲眼所见,遭战火血洗的南疆,是何等惨烈。生灵涂炭,至今难以复元。
一代枭雄,天定良君?明明是个黑心冷血的嗜杀恶鬼。
手中的杯盏几乎要被捏碎,这时,却听得街上传来一道惊慌的男声:“都让让,请各位让下!”
哒哒的马蹄,席卷红尘,踏碎长街上的夕阳。身着银珠色文武袍的年轻武将,竭力控制着缰绳,却仍未能阻止白马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