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皇城司动作快些，但不要打草惊蛇，首先得查清被贪墨的银子在哪，让他们都给朕吐出来。”

霍峰昭阴鸷沉声，眸间墨潭微澜，李忠禄则立刻领会其意。

年后便是万国朝宗，如今内廷与鸿胪寺皆在加紧备置宴礼典仪，但为奢靡排场，却时常捉襟见肘，陛下近来一直在为此事烦忧奔忙。

而收回那笔被贪墨的巨款，自是可解燃眉之急。

霍峰昭垂眸，略微伤神地抚按着眉心。

此事未被发现时，他刚把南衙统领杀了。而新晋的统领将军，却是镇南侯的独子、前卫尉寺少卿谢珩。

谢珩在卫尉寺任职三载，谨慎稳重，颇有才能，又是镇南侯亲子。将他提携至天子近臣行列，其一是让镇南侯感念天恩浩荡，其二是敲打郑国公背地里的小动作。

但此时想来，要当着儿子的面查老子，这番制衡，些许失算。

“宫外不能打草惊蛇，宫内亦不能。”

霍峰昭向后靠去，周身陷入虎皮，惯常能安抚他的舒适温暖，眼下却无法平息心间的烦躁。

“是，奴婢立刻吩咐底下那些人。陛下放心，该隔绝的消息，一个字也传不进来。”

李忠禄又是顷刻会意，霍峰昭微微勾唇。

还好，有这样一个能为他分忧的奴婢。

“对了，朕之前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

李忠禄眼珠一转，随即道：“陛下，其实今夜奴婢出宫，便是得了消息，人寻到了，虽是农妇，但她的相貌、声音、身形，奴婢都料理好了。隔着别宫的重重帘幔，娘娘定然发现不得。”

乍闻“寻人”一事，屏风后的南汐月倏然顿住后移的脚步，屏息侧耳。

“哦？朕都不晓得的事，你如何料理的？”头顶传来轻笑，李忠禄却不敢抬首。

“依着您给的画像，昭仪娘娘的母亲脸上有道长疤，自是得把那农妇的脸给划了。声音既然不知，便灌了一剂哑药下去。至于身形，病弱之人，应是消瘦，饿上几天便好。”

南汐月满眼惊恐地站在屏风后，手抖得厉害。

霍峰昭果然是想要寻个女人代替阿娘，将她安抚，不，是蒙骗过去。为此，他竟不惜用这样卑劣残忍的手段。

一想到又有无辜之人因她而受难，南汐月心中便如同有柄钝刀子在割，手抖得几乎捂不住嘴。

一个不慎，足腕蹭撞到檀玉镶金屏风的底座上。

——咔嚓。

南汐月瞬间定住身形，满面惊恐地盯着屏风。

屏风另一侧的帝王状若未闻，唇角弧度更深一分：“料理得确实妥帖，若非昭仪敏锐，定是难以察觉。”

闻言，南汐月咬牙暗恨，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从来都是只在乎自己的目的，不在意寻常人家的死活。否则当初，又怎会直接下屠族之令。

“可眼下，这般费心的料理，却是白费了。”

帝王有些遗憾地叹着，随即却话锋一转，语气晦暗：“你说是吧，爱妃？”

阶下的李忠禄惊然抬首，只见烛影摇晃间，御座之后的玉屏之上，赫然映出一道清丽曼妙的倩影。云鬟未梳，衣裳也贴身单薄。

他心下惶惶，不敢多看，殿上瞬间陷入沉寂。

半晌过后，南汐月才缓缓绕过玉檀屏风，显出身形。她如今一袭蝉翼纱袍，青丝迤逦，嫩白脸颊上双眸湿红，凄哀柔弱得惹人心尖颤，却又带了丝别样的冶艳魅惑。

霍峰昭冷鸷的目光倏然软下，心间泛着不自知的爱怜，抬手便将妃子扯入怀中，任她如何扭动也逃不脱。

“爱妃说，这奴婢的一番苦心，是不是白费了。”他眼中滚动着炽热，将她搂在身上，耳鬓厮磨。

“因为就算没有那女人，爱妃也答应会好好陪在朕的身边。”大掌捏住她纤细的玉腕，愈发收紧，引得南汐月吃痛，呜呜咽咽，却不说话。

霍峰昭狼眸眯起，额头蓦地抵上南汐月的额间，两人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南汐月惊骇地盯着他眼中的危险光泽，心间一窒。

“自然，臣妾答应过陛下。”

她回过神来，泪眼婆娑地钻入他的怀中。可泪雾之下，却藏着汹涌恨水。

阿娘病死，霍峰昭就是罪魁祸首，她不会放过他的。

南汐月阖上双眸，再不多说一字，竭力掩藏着恨意。

霍峰昭只觉她失了母亲，当真认命地依附于他，自是开怀。他满意地蹭过南汐月嫩滑的脸颊，粗粝手指又勾起一缕青丝，缠在指腹上把玩。

绕指柔肠，他爱极了她的乌发，尤其喜爱这片墨色绞缠在雪肤之上、又勾缠住他的发丝的样子。这正应了那结发的习礼，好似如此，他们便可恩爱至白首。

南汐月见他沉溺，也默默隐忍下来。此间寂静，李忠禄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御座上的两人虽肌肤相接，却离心异梦。

美眸飘忽，望向一旁敞开的雕花窗外。雨停了，阴云散去，孤月高悬空中，明净如洗。南汐月突然鼻尖一酸。

真的好想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