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问过阿娘,为何要给自己取名为“汐月”?
“汐涨潮落,月圆月缺。一生很长,就算遇上汐落月缺,阿月也要振作。只要活着,渡过此刻,便是转圜。上苍仁慈,定不会让好人受难一生。”
阿娘温柔的笑意又浮现在眼前。
活着渡过此刻,便是转圜么?
南汐月唇畔浮现一丝苦笑。
她的阿娘溪鹿,那个因貌美而被掳入南诏王宫、因被王妃嫉妒而划伤了脸、失宠后却依旧凭双手与爱意将她养大的坚韧女人。
可此生凄哀之人,性命难保,又何谈转圜呢?阿娘的潮落了,月也缺了。
那她呢?她其实得到过命运的潮起月升。
南汐月想起南诏王廷中那些锋利的石块,其他公主皇子总喜欢用其将她砸得头破血流。而她却总是寂若玉雕,一声不吭。直到那个冬去春来的午后,红衣艳烈的少年从花影间纵下,凌厉的弯刀击碎飞石,却如春风般温柔。
总是笑眼恣肆的他,心却细腻。
“阿月,不要怕给溪鹿阿娘惹麻烦,有我呢,我替你把麻烦全都扫走。”
星眸璨璨,伴月而来。阿娘是承载她的青云,而夏长生是照亮晦月的一束星光。
但她不喜欢让他生成为星光,太冷了,还是春阳间的秾丽桃花更适合他。
南汐月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品尝着心间浮现的丝丝甜蜜。
长生,我会好好活着,待你再次落于那扇窗棂之间。
我只求你,定要对自己好一些,不要生病,也不要受伤。
===
三日后,李府。
“诶哟,手轻点,吓我一跳!”
李忠禄再回府上,心间仍存惊骇。他正抚着逐渐消肿的面颊,在宝德的侍候下为额间伤口换药。
夏长生立在案前,劲瘦的腰肢依旧挺拔如竹,但脸色却因失血未愈而更加苍白。
“身上都干净了?”李忠禄眯着眼,既是对夏长生发问,亦是对身边的宝德。
夏长生微微颔首,宝德则开口道:“放心吧师父,那天奴婢亲眼瞧着的,净身师请的也是咱们熟识那位。”言下之意,便是半点假也做不得。
宝德垂下眸,到底年纪还小,怜悯之间,不忍再看那抹如流云般的孑薄身影。
如此瑰姿艳逸、风神朗润的男子,被阉割过的□□,亦是畸形不堪,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他悄悄别过脸去,再言道:“且常生哥他早有决心,来拜见您之前便未进水米,隔天清晨净身师入府,一切都顺利得很。”
闻言,李忠禄蓦地笑了,浮出一丝调侃:“常生哥?宝德,你何时对常生这样亲近?且按理,你早于他入我门,合该你为兄才是。”
看似调侃,实则威压。夏长生听出弦外之意,遂俯首温逊道:“师父说得是,儿子不懂规矩,还得您多提点。”
“不错,咱家果然没看错你。”李忠禄收起调笑,话锋一转:“净身三日过后便能行动如常,便是有底子在身上。”
“师父抬举。”
“并非抬举,能杀人剥皮、夜潜府衙之人,无论如何,咱家也不敢轻视了你。”
李忠禄沉下脸,从袖中掏出某物,赫然是那夜夏长生呈给他的贪污罪状。
只是如今这纸笺上,多了几道醒目的帝王朱批。
夏长生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皇城司动作快,这两日已查清,被贪墨的银两的确在镇南侯那里。可江南路途遥远,这整件事要摸索清楚,还需时日。”
李忠禄摇摇头,将纸笺抵在桌案上:“陛下的意思是,年后紧跟着就是万国朝宗,贪墨一事牵扯甚多,此时最要紧的便是将银钱收回来,拿去填筹备万国节的亏空。论罪什么的,都得往后靠。”
闻言,夏长生眸间暗火燎动,拳也倏然攥紧,指甲死死抠入掌心。
恰逢万国来朝,时机不巧,否则谢蔡定是逃不脱罪责。可如此一来,定是要打草惊蛇。
掌心传来痛意,夏长生竭力按捺住怒火与不甘,又恢复一派温逊,谦然笑道:“那陛下眼下是打算让您?”
活不说满,引来李忠禄的赞许:“好,果然心思剔透。不过,并非是陛下打算让咱家如何,功劳,是抢来的。”
他眼神一厉,望向些许困惑的夏长生:“陛下本打算交由皇城司去做此事,可咱家自荐,冒领了这份差事,便是为你能在陛下面前露露脸。”
夏长生赶忙躬身而拜:“敢问师父,此为何事?”
“潜入镇南侯府,将这方朱批罪证交至谢侯爷跟前。陛下都知晓此事了,与其等来抄家灭族,倒不如先主动把吃下去的钱,都给陛下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