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惶恐,李忠禄紧赶慢赶至太和殿前,衣冠妥帖得挑不出一丝错,才敢踏入宫门。
“陛下。”
满地狼藉已被清理干净,李忠禄扑通跪在光可鉴人的白玉砖上,冷汗涟涟。
霍峰昭正阖着双眸,端坐于外间的瑞鹤银松罗汉榻上。御医立侍一旁,将金疮药小心敷上,又轻柔地缠好白锦束伤带,只怕惊扰到此刻心绪不佳的帝王,自己也跟着遭殃。
闻声,霍峰昭缓缓睁眼,抬手一挥,御医悄然退下。
殿内霎时寂静,李忠禄惶恐地压住脑袋,丝毫不敢动弹。
“看你这副模样,是晓得自己哪儿错了。”
霍峰昭俯觑着匍匐在地的奴婢,意味不明地沉声道。
“陛下,奴婢不必晓得!您说奴婢有错,那奴婢定然知错!”
语气满是卑微,而那额骨亦是隔着层薄肉,一下下往玉砖上砸,直至额间鲜血流了一地,触目惊心。
“陛下恕罪!奴婢知错,没护好主子,是奴婢失察!千错万错!都在奴婢一人!”
李忠禄心底不禁泛苦,老实说,当初若不是陛下发问,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在昭仪娘娘的寝殿门前提这一茬。
但他又有几条命,胆敢去责怪陛下?
李忠禄不敢懈怠,叩头声咚咚作响,不多时便已头晕目眩,却还下意识将自己的头往下砸。
他自己罚得越狠,陛下才更有可能留他一条命。
“朝朕叩头作甚,如今最难受的,是昭仪。”
霍峰昭冷眼瞧着,终是在这年近半百的奴婢快撑不住时,浮出一丝仁慈。
“是,是。”
李忠禄停了叩头,两眼昏沉,靠着惯性扭过身子,将脸朝向那拢着十二章纹罗帐的奢华龙榻。
果断抬手,往自己肥白的面颊上招呼,响声脆亮,皮上霍然显出红肿。
“娘娘恕罪,都怪奴婢这张嘴!惹得娘娘猜忌伤心!”
掌掌到肉,还是不敢松懈。愈发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殿内,南汐月躺在榻上,正被女医令服侍上药,本就难受厌烦。如今再闻见这令人胆颤的声响,更让她难以安枕。
“你去说,让他别打了。”因方才过度哀哭,南汐月嘶哑着声音,向身侧的女医令吩咐道。
明明霍峰昭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却让一个老内侍自虐惩罚,她只觉虚伪与恶心。
“娘娘……”
传话本是女医职责之外,且这忤逆陛下之意,女医令怎敢开口,当即便抽回为南汐月上药的手,慌忙跪倒在地。
李忠禄看到这一幕,再次惊疑起来,只觉是自己责罚得太轻,更用力地抽着巴掌。
“够了,够了!”嘶哑的声音不堪叫嚷,喊完便是一连串咳音。
“爱妃,你怎么了?”霍峰昭赶忙起身,挥手示意李忠禄停下,又盯向女医令,满脸阴鸷:“你又是怎么侍候昭仪的?”
女医令哆嗦着不敢抬头,而那厢李忠禄停了手,却依旧惶惶然。
南汐月冷睨这一切,心间压抑不已。见霍峰昭又要开口给女医令定罪,当即挣扎出声道:“陛下,臣妾想休憩了。”
身后的李忠禄亦适时开口:“陛下爱重娘娘,留这女医令,还能为娘娘疗愈身子,将功折罪。”
霍峰昭厉眸向后扫去,却见面目凄惨的李忠禄,垂首跪直,手中捧着几张纸笺,甚是显眼。
“还望陛下,也给奴婢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霍峰昭瞳孔微缩,眯眼盯着那方陌生纸笺,还是抬脚走去。他展开纸笺,一目十行,眉心却是愈蹙愈深,眸间暗云汹沉。
“你起来罢,好好照看昭仪。”
霍峰昭从纸笺上抽回目光,对跪在地上的女医令沉声吩咐,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李忠禄本危襟而待,见皇帝蓦然朝外间走去,立刻起身跟上,亦不忘暗中观察。
只见陛下面上虽难辨喜怒,可那袖间的手指,却死死握这那几方纸笺,力道之大,连将其揉皱戳破了都没发觉,绝对是动了大怒。
李忠禄暗暗心惊,却又夹了丝窃喜。
先帝一朝始为开国,可根基不稳,又执于征战扩疆,国库本就空虚。而今陛下登基后,为重兴战前盛世,严守边疆,兴修官道水利,殚精竭虑,国库更是所剩无几。
因此,为增收银钱进项,陛下绞尽脑汁,无所不用,甚至不吝巨资,也要在年后开万国来朝之举,以求打通西域与东瀛诸国,开拓丝茶商贸。
可这帮人却是贪图银钱,可算触及陛下如今最大的逆鳞。
江南鱼米之乡,大江大河滋养良田,可洪涝却是一大灾。为保江南安稳,陛下去岁大手一挥,拨款为其修堤筑坝,那钱可是从本就空荡的国库内硬挤出来的。
敢贪这笔款项,工部、郑国公、镇南侯、江南各新省,只怕都要遭殃。
思忖之间,李忠禄已随帝王出了外间,直向大殿另一侧的明晖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