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明白。因此来前,已将那皮下的碎肉血丝都刮干净了。”
声音依旧清泠动听,甚至语调也平常得好似正在谈论晚膳或天气。
李忠禄一错不错地盯了夏长生半晌,突然抚掌大笑起来,惊得身旁宝德直发愣。
“你,随咱家进来罢。”
到底是入得了此门,夏长生心下微松,随手摘了兜帽,露出俊丽但苍白的面容。
再抬眸,不经意对上那阴恻眯起的豆眼,他又悄然叹息。
今夜这阉门内,不知是吉是凶。
垂首进门,夏长生规矩地跟在李忠禄身后,绕过两扇垂花影壁,步入后宅一处隐蔽的园林。松柏掩映间,赫然一幢独立瓦屋。
推门径入,李忠禄的身影隐没暗中,夏长生面色未变,亦趋步紧跟,门扇倏地合拢,将一切风雨飘摇都隔绝在身后。
“嚓”声轻响,屋子尽头的桌案上,烛影飘摇,正映着李忠禄的阴恻眼神。夏长生抬眸扫去,只见墙上挂满阴私刑具,森然泛着冷光。案旁左右,各立一名高大黑壮的内侍,虎视眈眈,宛如索魂阴差。
夏长生恍若未见,安稳上前,将锦盒稳稳当当地呈在案上。黑袍翻动,再跪于案前。
还挺守规矩。
李忠禄不动声色地哼笑一声,再次掀开扁盒,伸出小指,用长甲挑起那张粘着黑痦的脸皮,嫌恶地甩进一旁的炭盆中。
焦黑从脸皮边缘蔓延,直至焚烧成灰。
“胆敢拐带咱家看上的人,脸皮就甭要了。”
蔑然间,再拿过另一张柔嫩滑腻的脸皮,细细摩挲着那枚红痣。
“够软滑,就是触手生冰。”李忠禄皱眉,向身旁的黑壮内侍吩咐道:“去,给咱家藏到紧里边儿,来年处暑再拿出来。”
夏长生这才反应过来,自他进门那刻起,名唤宝德的小内侍便不见了踪影。不过他仍记挂着心间所图,自是无甚在意。
脸上是久练多时的温逊笑颜:“小人聊表孝心,您喜欢便最好。”
笑得人畜无害,可李忠禄在霍峰昭身边多年,老练成精,自是早已猜出一二。
他端过一旁茶盏,斜眼睨着夏长生:“近日有个消息,一直被压着,说是大理寺后堂进了贼。可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跑到咱家跟前儿了。”
“说罢,你寻到咱家跟前,到底要做什么?”茗烟弥漫,可还不待细品,茶盏便已被重重掷于案上,气势压人。
“薄礼相呈,以求大监庇佑。”话音未落,原本亭亭直立的腰倏然趴倒,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
“左不过是个曾经相好过的妓儿,即便她与人私逃,惹怒咱家,咱家也不是非得要她这张皮。”
李忠禄眯着眼,面色阴沉。
“反倒是你一个夜潜大理寺、闹得人心惶恐的逃犯,就凭这两张皮,便想要咱家庇护你?”
“并非因夜潜之罪而求您庇护,从一开始,此二人便为小人所杀。”案前之人谦逊低首,缓缓道出更为惊人之事。
“你杀的他们?”眸间闪过一丝精光,李忠禄乍然起身,满含迫意:“你到底是谁的人?”
“谁的人都不是。”夏长生抬眸,目光恭谨:“小人出身西南,自幼习武。却不料适逢战乱,家中什么都不剩了。如今北上西华,只想谋个生路前程。可刚至京郊,却遇上这二人迷拐农女,一不留神,便都杀了。”
“呵,有能耐,也有点意思。”李忠禄盯着他坦荡的双眸,眼中划过一丝欣赏。
他还是喜欢保有良善之人。
思绪一转,他又疑惑开口:“那你如今,到底是为何事寻咱家庇佑?”
胆敢夜潜大理寺毁尸剥皮的人,没道理因杀了两个私逃之人便跳出来。
“小人杀了这孙三,恐有性命之忧,才冒夜前来,望得您庇佑。”正说着,额头又砰然撞地。
李忠禄闻言不语,翘手端起茶盏,细细品味,半晌才又道:
“若非你前去毁尸剥皮,横生事端,大理寺都准备用殉情这种糊弄傻子的鬼话结案了。”
“小人的性命之忧,并非来自大理寺,而是镇南侯。”
话音刚落,李忠禄品茗的动作立顿,眼神霎时变得犀利。
“镇南侯?”他低头思忖着,随即疑惑:“咱家听说,那孙三虽背靠镇南侯府,也为侯府处理些登不上台面的事儿,可到底只是个平民地痞,侯爷怎会因他而追杀你?”
“非是因他,而是因他身上带着镇南侯贪污的罪证。”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李忠禄手上一抖,茶水险些倾洒。他顺着夏长生的视线,望向那方装有脸皮的扁匣。
“你可知污蔑王侯,该当何罪?”
李忠禄嘴里恐吓,可却立马起身,前去匣中翻找。
果然,匣有暗层,其内压着几方纸笺。
李忠禄连忙展开,定睛一看,只见其上密密麻麻,先罗列了去岁修筑江南堤坝的各种款项,从勘察水情到验工立牌,几乎涵盖了整个兴修流程。
“不对,咱家记得,当初工部所报,只隆江大坝一项,光筑底便要二百万两银子,怎这上头写,筑底加人力,一共才一百五十万两!”
越往下看,越触目惊心。
“物料采买四十万两、勘测监修林林总总,也不过四十五万两,加起来最多二百五十万两。”
可霍峰昭当初批给工部的款项,足足有三百八十万两雪花银。
李忠禄登时冷汗如瀑,不安地抿着嘴。
三百八十万……二百五十万,中间还差着一百三十万。
这剩下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去了哪儿了?
他心中惴惴,再往下看,更是周身泛寒。
那尽是些比贪污还大的事。
不论如何,此事都必要禀明陛下。
“啧。”李忠禄的眉心紧蹙成沟,可玲珑心思一转,又倏然平展。
虽是烫手山芋,可待他呈给陛下,将那些个小人都揪出来,这是大功一件。
李忠禄按了按额角,斜觑着仍恭谨跪地的夏长生:“这东西,你如何得来的?”
夏长生微微一笑,恭顺却也坦荡:“说来惭愧,京郊路遇那日,待二人气绝,小人本是想寻些钱财,不料却寻得此等秘要。小人一介草民,自看不懂纸笺内容,也是偶然在暗坊交易时听得消息,再仔细查了一番,才晓得此物之凶险。”
此话半真半假,却是句通理顺,且当初的确是在京郊,他正搜寻路引,纸笺被顺带摸出,薄薄几张,散落于积雪间。再之后涉及暗坊这一江湖势力,李忠禄与皇家勾连紧密,即便得知,也无法大肆追究下去。
李忠禄眯着眸子,自是半信半疑。此事所涉太多,唯独隔绝了皇帝。但此人却企图通过他,将消息上达天听。
李忠禄目光灼灼:“你很聪明,截了谢侯爷的胡,若非咱家,谁也护不住你。”
“因为只有咱家,和皇帝是一条心,绝容不下此等朝廷蠹害。”
尖细的嗓音陡然提高,端得是忠君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