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明白,愿为大监与陛下,肝脑涂地。”
夏长生应声拜倒,脸紧贴着地,任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不过那原本朗润的声线却激动得飘忽,像是闻到了肉味儿的饿犬。
“为我,为陛下?”
头顶传来意味不明的哼笑,夏长生浑身一僵,却仍匍匐在地。
李忠禄眼珠一转。此人有用,虽来历不明,可野心却不会错,姑且留下,之后再慢慢查。
如此,他欣然道:“不错,是个好苗子!这大功一件的事,咱家不会亏待你。够疯、够狠、又有能耐果决去做,咱家这里,正缺你这样的人。”
李忠禄缓缓步近,俯下身去,亲手将埋首明志的夏长生扶起,如同对待宝德般,拍着他的肩膀。
“咱家如今看你,恍然入了神儿,便像是在看三十年前的自己。”先帝一朝,内闱之中,就属他站对了当今天子。
不过下一刻,他的眼中浮出晦暗,视线如同冰冷的蛇,死死盯住夏长生。
“可你要投奔咱家,也该知道,光割别人脸皮儿,没用!你那下头的物件,也是要不得了。”
“大监,若小人今夜出了此门,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镇南侯的死士寻上。再然后,便会变成一具曝于荒野的无名之尸。”
夏长生抬眸,谦然直视着那毒蛇般的目光:“与性命相比,舍了那物又何妨?”
“且有您在,小人何愁前方无路?”
李忠禄怔了一瞬,竟被他眼神中灼目的晶亮骇住,待再缓神,咂咂嘴,才回过味来。
“你方才一上来,便和咱家说要聊表‘孝心’?”
他愉悦地将自己的茶盏递给夏长生:“哈哈哈,原是早有图谋。好,咱家赏你了!”
夏长生温逊一笑,二话不说,捧过盖碗便喝下,干燥的红唇覆上水泽,却是妖异。
李忠禄微勾唇角,眼睁睁看他再次拜倒叩首。
“师父在上,受——”
“且慢着。”
李忠禄倏然出声,制止了夏长生的动作。
“虽是临门一脚,可还是待将身上弄净了,再论师论父。”
“是。”
“可有名字?”
“小人名唤‘常生’。”夏长生垂眸。
如今知晓他本名的人,除了阿月与孤元梅,大抵都死光了。既然如此,不改也无妨,这也是阿爹与百越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这名儿不错,好寓意,贵人也会喜欢。”李忠禄抚了抚无须的下颌:“如此,今后你便唤‘李常生’。”
“是。”夏长生依旧笑着,看上去卑微又顺从。
若为自己复仇夙愿,又为阿月死得其所,他自甘为奴又何妨,认阉做父又何妨。
曾经那个鲜衣怒马、肆意洒脱的百越少族长,早在三载前的屠族那夜,便已经死了。
他仍垂首而跪,只听头顶传来李忠禄欣然絮语:“待你净了身,便先随宝德,在此跟着咱家历练。若你好好表现,此后便随咱家进宫,再在陛下面前露几回脸儿,啧啧——”
还不待再言,门被乍然叩响,宝德的声音响起,十分焦急:“师父,宫里来了人,说陛下要您即刻回去。”
李忠禄面色倏变,抬脚便过去开门。
“怎么回事?”李忠禄眉间一凝,盯着宝德慌张的神色。
“听说是陛下与昭仪娘娘之间,出了大岔子。”宝德不自觉提高嗓音:“弄得到处都是血!”
“什么!”李忠禄亦是慌了神:“到底怎么说的?”
而屋中阴暗处,看似仍安稳跪立的夏长生,却在听闻“昭仪”二字时瞳孔骤缩,手指倏然扣进掌心。而在听到宝德那句“到处都是血”后,更是瞬间窒息上涌,直至他恢复冷静,那伪装的谦逊也荡然无存,唯有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态。
“听宫里来的那内侍说,他在殿外听着,陛下与娘娘应是大吵了一架,娘娘还哭叫着‘娘’什么的。总之那内侍进屋后,不知娘娘如何,陛下反正是受了伤,染了一身血。”
乍闻噩耗,李忠禄面色骤变,脚下踉跄着。
完了,昭仪娘娘定是发觉了什么,他这项上人头还能保住么?
却还不待他昏倒于地,背后便伸出一双劲瘦苍白的手,稳稳托住他。
李忠禄霎时清醒过来,宝德见他回神,又急切道:“那内侍还说,陛下唤您回去时,脸色也不太好。”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李忠禄又惊又怒,脑中飞速思忖着对策,又不经意与身侧的夏长生对上目光。
“大监,无论如何,得先快些入宫。”
夏长生将那几方纸笺捧到他面前,李忠禄这才如梦初醒,小心将其揣入袖中。
今夜若真有不测,全靠它保命了。
李忠禄大步流星跨出屋子,宝德亦随他脚步离去。霎时间,周身寂静。
“常生大人,请您随奴婢来。”其中一个立于案边的黑壮内侍,立刻上前,粗声恭敬道。
亲眼目睹方才种种,他怎会不懂,此人如今已是大监身侧的红人。
夏长生勉力勾了下嘴角:“有劳了。”
接近这内侍监,本已是条冒险的捷径,可乍闻阿月出事,他才知自己动作仍不够快。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得再快些入宫。夏长生眉眼间,皆是决绝之色。
如此,即使他蛰伏于朝阳宫中,不能与阿月相见,可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能暗地里护着她,不会像眼下这般束手无策。
风雨晦朔,零落飘摇。身侧的黑壮内侍虽为他撑着伞,可雨丝依旧迷住了他的双眼。他抬手,望着自己还未落痂的苍白掌心,拳头倏然紧握。
“请问,按规矩,大监何时会安排净身师入府?”态度温逊,一如方才。
“大监今夜入宫,应是不回来了。此事大抵是宝德大人安排,便在这两日。”身侧内侍恭谨回话,眼中却闪过一丝怜悯。
风神俊秀,年轻挺拔,性子稳重,又有能耐,虽得大监青眼,可到底是阉门宦海,从此便回不了头了。
“如此么,”朗润嗓音低喃:“可否带我去见宝德大人,我想明日便净身。”
“这,”黑壮内侍目露惊诧,未曾想他心急至此,竟一时吞吐起来:“按理来讲,净身前应有三日不进水米。”
“我自是晓得,来此之前,已有三日未进饭食。”
夏长生望着那内侍陡然惊愕的神情,微微一笑,端得是假面温逊,内里是惊惶难安。
他此生不久于世,此身又污浊不堪,既无儿女缘分,且阿月还在等他。
果决舍了身下这无谓之物,早日入宫,才为当务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