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殿内,南汐月正缓缓翻过身,待女医令为她蝴蝶骨上的咬痕敷药。
沾惹药香的手指略微干燥,正顺着脊背而下,舒散每一处暧昧又凄惨的痕迹。
正待女医令想再将锦被掀开些,却听南汐月冷不防道:“好了,余下的本宫自己来。”
她翠蛾微嗔,不由分说地接过女医令手中的药膏:“你那里,可还有抑血止痛的内服之药?”
“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女医令惶惑上前,南汐月赶忙收回瞄向一旁药箱的目光。
“是啊,还有些痛。”南汐月捂住小腹,眼中泛上水光。
女医令拧着眉心,快步拾来药箱:“微臣先配一剂温和调养的草药,让宫女尽快煎过,喂您服下。”
“嗯,不知医令配的是何药?”南汐月目光微动,好奇地抬手,想要接过药箱查看。
“抑血止痛,需佐以些寒凉之药。但娘娘身子本就亏损着,微臣将调配性属温寒的固红丹。”
女医令未多想,一边回话,一边将药箱递上前去。却不料南汐月手上不稳,箱子翻倒,各味草药倾泻而出,在锦被上散乱一片。
“诶呀!”不慎失手,南汐月有些忙乱地将落在被上的草药拂回药箱。
女医令见状,失声道:“怎能让娘娘亲自收拾!微臣来便好。”话音未落,她已上前扶好药箱,手脚麻利地将草药分类放归箱内。
“好。”南汐月微微含笑,指尖正捻过几丝红花冰片,悄然藏于被下。
待女医令将配好的药转交给一旁宫女,南汐月又柔声道:“本宫眼下安好,医令便去看着她们煎药罢。”
支走殿内所有人,南汐月才偷摸将药塞进嘴中,胡乱咀嚼,直到吞进腹中,心才踏实了下来。
药膏沁着凉意,舒缓着周身酸胀。青丝瀑泻,南汐月赤足下榻,未发出一丝声响。
金丝帘幔从殿顶倾泻而下,过一重、两重,玉足踏过赤红地毯,步幅愈发轻快。曳地袍摆飘飞,三千墨丝轻扬,幽动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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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明晖堂内,明烛燃晃,李忠禄跪在御阶之下,身前散落着几方被揉烂的纸笺。而霍峰昭靠在铺着虎皮的御座上,面色阴沉得无以复加。
“李忠禄,朕都不晓得的东西,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帝王目光冷戾,甚是威慑,李忠禄不觉又淌冷汗,红肿不堪的双颊泛着刺痛,却令他脑子更加清醒。
“回陛下的话,奴婢为陛下寻人,这几日总要出宫去。而这写了罪证的纸笺,便是奴婢的一个徒儿,在城中寻人时偶然所得,趁奴婢今夜出宫,才交由奴婢。又恰逢陛下您唤奴婢回来,奴婢便连赶着要呈给您。”
李忠禄低埋着头,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吐出,恳切平实,令人信服。
他近日在城内大肆寻人,身处暗中,自然对一些事儿看得实在。例如被大理寺压下的毁尸消息,例如镇南侯府的死士亦在城中寻觅着什么,又例如郑国公府……
这京城表面安稳祥和,实则背后暗潮涌动。因此,李忠禄得到这纸笺过后,虽不全信夏长生此人,但却愿信此纸笺为真。
“奴婢誓死效忠陛下,奴婢的徒儿们自然亦是如此。这东西虽是偶然所获,但消息来自暗坊祝彝楼,想来是不会出错。”
听闻“祝彝楼”三字,霍峰昭的面色更加难看,这确意味着此方纸笺可信。
他紧抿薄唇,鼻翼不住地翕张着,竭力维持着帝王仪态,可最终还是未能忍住,大力挥甩,书案上的一切皆被扫至玉地上,哐啷惊响一时不断,令人胆颤。
李忠禄匍匐于地,不敢直视帝王的滔天怒意。
霍峰昭喘着粗气,狼眸猩红。他记性极好,纸笺上字字句句,眼下皆能忆起。
依笺上所言,朝廷拨下去的筑坝银两,有近三成不知所踪。而那些号称已竣工的堤坝,竟连一个夏天都撑不过。
去岁初秋一场暴雨,冲垮了隆江支流上的的新湾小堤。沿岸的固宁县遭灾,大片良田被毁,百姓成为流民。临县官员闭城不开,米价飞涨,饿殍连千。
在江南这样的鱼米之乡,一个富甲一方的县城,青天朗日之下,竟几乎死绝。
而他身为皇帝,数月以来,却案头空空,未收到一封奏报。
“查!都给朕查清楚!工部、镇南侯、江南那边,胆敢蒙蔽朕,一个都不许放过!”
霍峰昭气急败坏地咆哮着:“再好好查查,朕的银子到底被谁吞了!若真是镇南侯,朕从未派他经手工部之事,这银子又是如何到他手上的?!”
他想起纸上多处用红墨所书的“蔡”字,盛怒之下,仍存了一丝理智,却是更加困惑。
若真论贪污筑坝钱款之事,首要应查工部。工部尚书郑汝淮,为两朝元老郑国公长子,皇后的亲大哥。
而镇南侯随他征战多年,是他一手提拔起的朝野新贵,素来与郑国公不对付,两派纷争不断。
还有江南那地界,刚被他扩入大穆疆域不过几载,各省新立,又离京甚远,若说为逃避问罪,官官相护,隐瞒灾情,也并非无可能。但眼下来看,朝中定有人与江南那边瓜葛着。
霍峰昭眯起眼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理智回笼,将翻涌的怒意压下。
但只与他隔着一道屏风的南汐月,却被他那通吼叫吓得不轻,不住地安抚自己狂跳的心。
她悄摸跟来,是想着再听得些与阿娘有关的消息,哪怕再是一句关于“别宫”“画像”,却不料李忠禄只言“寻人”,其余全是前廷之事。
后宫不得干政。她虽出身西南异国,却在大穆宫中耳濡目染多时,亦牢记此矩不可破。
南汐月抚胸屏息,轻移退后,赤足踩在冰冷的玉砖上,不敢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