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个简陋的酒肆,帏幔下的酒客皆是面露惊慌。白鹄甩着雪亮的鬃毛,径直奔向其中一人。
它霎时顿住蹄子,垂下颈子,马齿轻啮,叼着一串蜜枣糖葫芦,大嚼特嚼起来,兴奋地喷着鼻息。
“这,实在对不住。”谢珩拧着眉,凤眸间满是疑惑。
白鹄为西南名马,一向通达人性,从未如此失控过。
“无妨。”马首旁传来男子朗润的声音。谢珩抬眼望去,只瞥见一双瞬间低垂的浅淡桃花眸。
夏长生垂下眼帘,望向白鹄清澈的眼睛。隔着血海与时空,聪慧如它,依旧能一眼认出他来。
抬手抚了抚马儿的前额,它亦亲昵蹭过他的手掌。皮毛下流淌的温热血液,暖着他冰冷的掌心。
当年百越山间,谷草丰茂,白鹄赤骝,相携相伴。白鹄是阿爹的坐骑,而赤骝是他的爱马。
屠族过后,人无生还,财物更被洗劫一空。白鹄被俘为战利品,而赤骝则为护主,被斩成两截。
“我这个做主人的都不知,它爱吃糖葫芦串。”
谢珩扯着嘴角,向夏长生露出一个略带难堪的笑。
“并非是糖葫芦,它只是爱吃蜜枣。”
夏长生并未抬眸,仍与白鹄亲昵对视着。
你也想念,她喂过你的蜜枣香味么?
谢珩有些吃味起来。他好草好料地养着它,却还抵不上陌生人的一串蜜枣。
但风度使然,他还不至于与一匹马置气,便静静立于马上,俯视着被酒客安抚的爱马。
空气间充斥着一股微妙,明明是自己的马,可谢珩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小侯爷,出事了!侯爷唤您即刻回去!”焦急的呼声,由远及近传来。
夏长生顿住抚摸的手,斜眼瞥去,只见几个家丁狂奔而来,衣装上皆带镇南侯府的标识。
谢珩眸色渐冷,夏长生顿时了然勾唇,随即却又黯然神伤。
白鹄到底还是落入了镇南侯的人手里。
夏长生苦涩地推了推白鹄的前额,示意分离,马儿性灵,眼中亦是忧伤。
走罢,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就很好了。
“驾——”
谢珩扯过缰绳,白马扬蹄踏尘,消失在街巷尽头。
夏长生收回目光,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并非是因醉酒,而是心间难忍的痛意。
华灯初上,明明身旁是川流不息的车马人群,可他仍觉孑然,满城热闹皆与他无关。
刚踏入内侍监的私宅,身后便传来呼喊。
“常生哥,你终于回来啦!”宝德奔了过来,稚气的脸上透着担忧。
“怎么了?”夏长生转过头去,对他温煦笑着。
“你去哪里了?”宝德紧张地看着他。
夏长生盯着这个良善的小内侍许久,倏然笑了,如初绽的春桃,温柔又明媚。
“看,这是什么?”
一串晶莹的栗子糖葫芦在宝德面前晃啊晃,引得他惊呼欢笑。
“喵!”
一只黑猫正依偎在他脚边,如今,它斑驳麻癞的皮毛已经恢复光泽。
“这是你的。”他轻笑着,从怀中摸出几片鱼干。
“常生哥,我以为你今天就去侯府了,真的吓死我了。”宝德嘎吱嘎吱地嚼着糖葫芦,当他只是去了市集。
“放心,不会有事的。”夏长生抬手拍着宝德的肩,流露出片刻的暖意真情:“不必如此担心我。”
“这怎么行呢?”宝德鼓着脸,突然耸动几下鼻翼:“你是不是又饮酒——”
“嘘。”苍白的指尖抵住红唇,鸦羽般的长睫压下,眸光瞬间晦暗:“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提的么?”
宝德见他陡然阴沉的神色,不禁颤抖一下,张了张嘴,竟有些发不出声音来。
见不小心吓到他,夏长生叹了口气。
净身后,他为尽快镇住因净身之痛而翻涌的蛊血,饮下数斤烈酒。宝德好骗,但此举太不寻常,他人若见,定会生疑。
“我先回房了,你当完差,也早些去休息。”他安抚地笑了下,步履些许蹒跚。
一人一猫,就这样目送他离开。
“小黑你真没良心!”宝德挠着黑猫的下巴,听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我之前救你,结果你转眼就跑没影了。常生哥给你口饭吃,你便总跟着他!”
“不过,估计此后你也只能跟着我了。”宝德眸间浮出些许惆怅:“常生哥很想入宫,师父也想他入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人都难以保全,又怎会将你带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