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霍峰昭却对殿上乐舞兴致缺缺,眼神不住地瞥向南汐月。
而南汐月却隔绝了他灼热目光,正捧着酒盏,一杯接一杯,专心赏舞。
红毯之上,紫云如霞,转得她有些发昏。
南汐月轻轻晃了晃头,只感觉肩上的披帛被扯了下。她抬起头,眼尾濡湿,却见夏长生担忧的神色,悄悄冲他眨了眨眼。
若是醉酒,便可以借口离席了。
南汐月抬手掩面,飞快将酒喂给衣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霍峰昭只觉她醉态娇媚,亦忍不住翘起嘴角,随她多饮了几杯。
郑皇后静静观察着皇帝,心下一松。
只要陛下仍惦记的是南昭仪,一切便都还好办。
一曲舞毕,紫云归于沉静,在一片惊艳声中,霍峰昭才向阶下瞥了一眼,复又去看那惹他心怜的妃子。
盈盈鹿眸,水雾弥漫,她耳侧的绿宝流苏溢着彩辉,揉碎在那茶色瞳孔间,美得令周遭一切黯然。
大殿席间,阿羯那原对丽琬的表现十分满意,他面露得色地抬头看向天父陛下,却见他连半分目光都没分给妹妹。
阿羯那隐隐生怒,阴恻地顺着霍峰昭的视线看去,只见烛光从侧面映来,绿宝流苏恰好摇至耳后。女子绛唇润翘,一截丰盈的雪腕从袖间露出,玉指捏着玉酒盏,幽幽生光,仅仅只是侧颜,便已妩媚多姿,颠倒众生。
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难怪令丽琬都在天父面前失了色。
他舔舐着虎齿,直露露盯着南汐月,举酒,一饮而尽。
高台之上,夏长生敏锐抬首,眯起眼眸,扫视阶下席间。
总感觉其中有道目光,令他很不适。
郑皇后亦环视殿上,莞尔道:“陛下,今日良宴会,应将求君臣同乐、主客尽欢,而臣妾却见,献艺之人,皆是外邦使臣。咱们大穆身为东道,如此岂非礼数不周?臣妾亦安排了歌舞,以彰我大穆的艺礼风范。”
此刻,霍峰昭已然有了些醉意:“皇后既然安排了,就听你的罢。”
郑皇后笑着颔首,随即拍了拍掌。
南汐月闻声,用被酒濡湿的衣袖沾了沾微湿的唇,眼中醉意退却三分。
大殿中央,几幕纱幔倏然从藻顶垂下,红白相间,色泽分明。一曼妙女子置身帘后,青衣执琴,温婉清丽。
殿上丝竹渐歇,席间亦渐静。帘幔朦胧,却是隐约之美。素手抚弦,琴音柔美婉转,舒缓清泠,《六幺》名调,如同溪泉潺潺自帘间流入殿上,一扫此前靡靡。
众人痴沉于琴音之间,霍峰昭却此时微挑醉眼,冷然哼笑道:“皇后,朕记得告诉过你,也告诉过郑国公,后宫不需要第二个郑家女。”
“是,不过逢此万国同庆,三妹有心,臣妾哪有拦着的道理?”
郑三小姐?南汐月悄悄竖起耳朵,不经意与德妃对上视线,立刻又是一副朦胧醉眼。
“你若不愿拦,便将皇后之位让给她。朕说过,后宫只能有一个郑家女。”
霍峰昭目光沉沉,似要压折她脊背。
郑皇后却恍若未闻,只端庄一笑:“若陛下喜欢三妹,臣妾让给她也无妨。只是陛下多虑了,三妹眼下,不过是为夜宴献艺罢了。”
闻言,霍峰昭嗤笑一声,不愿再理会皇后。
帝后话不投机,南汐月收回目光,心下了然。
皇后娘娘果真要为郑三小姐铺入宫路,因此怕她舞胡旋抢了风头,但这样明目张胆,岂不更引霍峰昭厌恶?
思索之间,殿上琴律乍变,《六幺》袅袅不复,却是《甘州》的嘈嘈切切。不同于龟兹乐舞的蛊惑,八声甘州,玉门春度,华丽又不失热烈。
玉指拨弹间,素色月影纱自殿顶脱落,蜿蜒在红毯,而那艳红纱帘仍垂悬高处,随乐飘飞,如火般绚丽夺目。数名教坊舞姬乍现殿前,将郑三小姐簇在中央,玉臂交叠,几乎看不见那抹青衣。
众人的目光皆被引去,包括满脸阴沉的霍峰昭。
随一道琴音铮然,舞姬们如绽开的莲瓣,一身着金红舞裙的艳丽女子忽而旋出。她手持宝相琵琶,配合着郑三小姐的琴音碎步,玉腕灵巧翻转,长发泼墨,铺展如整匹绸缎。
舞技超绝,活泼又不失艳烈,在座无不惊艳。
霍峰昭眯着眼睛,他总觉此女面容甚是熟悉。终于又一道琴音落,艳丽女子顿住足尖,腰肢柔软弯折,发丝向后瀑泻,露出娇美的容颜。
他倏然瞪大眼睛,转头望向南汐月,狠狠皱了皱眉。
此女的容貌,竟与南汐月有五六分肖似。
其他人亦发现此女与南昭仪的相似,目光不禁在两人身上打转。
“此情此景,颇有你当年的风范啊。”
德妃抬眸,笑着扫过对面席上的南汐月,又悄悄去看霍峰昭,却发现他满面肃怒,不由得眉心一跳。
而南汐月这边,则安之若素地端着酒盏:“是啊,但臣妾许久不练,舞技生疏,想来,还是此女更胜一筹。”
原来这就是皇后娘娘的意图所在,虽冒犯,可她乐得被分宠,不介意成全的。
至于德妃所言,她当年的风范么?
心下不禁冷笑,南汐月忽而忆起两载之前,也是在这麟德殿上,先帝万寿,霍峰昭要她献上一曲《甘州》。
彼时红纱飞逸,金铃震颤,足尖似有风灵托举,满殿宫灯映衬着满身流光,旋如金红幻影,似妖绝艳。那之后,南国妖女,一舞动京华,而自新帝继位,妖女变为妖妃,令她厌极。
南汐月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双颊酡红地娇唤道:“陛下恕罪,臣妾醉酒不适,得先行告退了。”
既然要帮,就成全到底。
霍峰昭正冷戾地盯着与人觥筹交错的郑国公,闻声回望向她,眼神柔和几分,随即一挥衣袖。南汐月缓缓起身,如扶风之柳般靠上夏长生的手臂,任谁见都是醉意不轻。
正待跨出殿门,南汐月忽地转过头去。此时《甘州》舞毕,满殿喧嚣未歇,而那个与她容貌相似的艳丽女子正回过头来,死死盯着她,眼底是无法掩饰的——
恶意,刺得她如芒在背。
南汐月微微蹙眉,心间涌上一股怪异的熟悉感。她回转目光,不经意扫过夏长生,却见他亦皱着眉,望向殿上某处,目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