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殿门再次开启,绿袍的小内侍躬身跪下,悄着尖嗓:“陛下,水已经备好了。”
霍峰昭眼见来人,剑眉紧皱:“李忠禄呢?”
“回陛下,为了您派的差事,内侍监眼下正在宫外呢。”
闻言,霍峰昭才恍然想起,伸手按压额角,冷声不耐道:“去,把他给我叫回来。”
“诺。”
内侍听出帝王语气不善,暗暗心惊,刚要退下,却不经意觑见龙袍上的大片血迹。
“陛下!”他失声惊叫,却立刻被冰冷的目光震慑,这才想起,殿内还有那千恩万宠的昭仪娘娘,顷刻间噤了声。
“奴婢即刻去唤内侍监。”
“再传御医与女医令来。”
霍峰昭回眸望去,只见榻间妃子美眸紧阖,纹丝不动。唇间血痕虽凝固,但遍体红痕斑驳,间或深深浅浅的青紫印迹。
这次太过火了,再用金链锁着她,她定会更恨他罢。
“你娘既然都死了,就老实待在朕的身边,不许总想着跑出去,心中也只能有朕、只能爱朕。”
帝王怔然喃喃,望着小宠妃布满泪痕的玉颜,在榻沿上坐了半晌,终是起身往浴房而去。不多时,他草草洗去一身血污汗迹,捏着被浸湿的柔软帕巾,再次撩开纱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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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雨幕间,低调的青色马车驶出宫门,壮马扬蹄,轿檐上吊着的朱红宫牌悠悠晃着,即使在人声寂籁的宵禁刻后,也无人胆敢置喙。
轿厢内,褪下官服的李忠禄,穿着寻常锦袍,正阖眼养神。
今儿昭仪娘娘心情好,对陛下也是顺从,即使他不在,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穿过寂寥无人的庄康街巷,马车驶向金平坊间一处气派大宅。
“师父回来了!”
还不待马车企稳,候在宅邸门前的小内侍便欣喜地撑过纸伞,细嗓直穿轿帘,冲到李忠禄耳朵里。
“大晚上的,别瞎叫唤。”圆润胖手一把将帘子掀起,显出李忠禄富态的身子。他嗔怒地觑了眼轿下的殷勤徒儿,被搀扶着踏出轿子。
“事情办妥了?”
“人寻着了,眼下正安置在京郊庄子里。不过那画像上的女人脸颊有疤,奴婢想着您先过过眼,若合适的话,再划了那农妇的脸也不迟。”
伞盖倾斜,小内侍跟紧师父的脚步,心底未免叹息。
“宝德,咱家曾说过,你什么都好,”李忠禄忽地停下脚步,捻着指尖提点着李宝德:“就一点,太良善,太优柔寡断!所以咱家虽喜欢你,可你却还配不上进宫伺候贵人。”
“是,儿子跟着您,还有得历练呢。”李宝德惭愧地笑着,瞧着师父转过身来,帮他拂去肩上的雨泽。
“那可不,宫里从来不缺人,但从来都缺那脑子会琢磨、又能为贵人分忧的人……”
李忠禄忽然顿住,狐疑地瞧着宝德骤变的脸色,周身瞬间紧绷起来。
背后无端撩起一阵风,吹动他的獭皮围领,毛绒混着丝雨直钻入颈间,多了几分湿漉的痒意。
不对劲。
李忠禄仍将手放在宝德肩上,身形未动,却不动声色地侧颈,向后瞥去。
余光正瞧见一道孑然而立的单薄身影,一袭黑袍如鸦羽,鬼魅神秘。且这人像是凭空出现,他和宝德一时竟都未发觉。
李忠禄转过身,一贯堆着笑的白胖面上,此刻却毫无表情,眸间更是警惕。
他未言,来人亦未语。
透过雨丝,李忠禄仔细打量着此人。身量颀长,应为男子,他的面容大半隐于兜帽之下,薄唇艳红,下颌苍白,鲜明又诡异。
借着府门前高悬的两盏明灯,依稀可见他手上捧着一小巧之物,却不知具体形状。
宝德回过神来,想要上前护着李忠禄,却被他挥退。
一双豆眼在那小巧之物上绕了绕,又绕回那张被遮了大半的苍白面容。
“你是何人?冒夜来找咱家,又所为何事啊?”
“小人此番前来,是想为大监献上薄礼。”夏长生音色本就朗润悦耳,硬破了几分周身的鬼气。
言罢,他深深俯首,将手中一方扁盒端过头顶,满是恭谨。
李忠禄眼中狐疑愈深,仍纹丝不动,只又细细打量这盒子。木头做的,上了棕红的漆,除了放些宣纸小物,其他时候也用不上。
“宝德。”李忠禄抬着下巴,招呼宝德上前。
盒子被缓缓掀开一道缝,可下一瞬,惨叫声起,虽霎时收声,却仍穿透寂寥的雨幕,惊得人浑身一颤。
“师,师父,里头是,是……”李宝德咽了口吐沫,总算缓过劲来。
“是人的脸皮!”
李忠禄倏然瞪大双眼,猛地望向那献礼之人。夏长生丝毫未惊,仍静静捧着那方盒子。
“哼。”
李忠禄捻着兰花指,轻点着自己无须的面皮,终是来了些兴趣,亲自上前。
指捏起盒盖,入目赫然一张粗糙脸皮,带着一颗明显的黑痦。李忠禄怔愣一瞬,随即嫌恶地捂了下鼻子。
“一粒老鼠屎。”
偏头,正见另一张属于女人的脸皮,更加柔滑,其上有颗妩媚红痣。
大致明了盒中脸皮的身份,李忠禄哼笑一声,轻巧地撂下盒盖。
“真是份儿大礼。可咱家不认得你,你给咱家送这,一个弄不干净,别说他人,咱家第一个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