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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朔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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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是时,紫宸宫内殿中,他与阿月唇齿相依,溺于沉沦,还不待扫花寻径,却听得寝殿外人声嘈沸。皇帝咬牙切齿的怒喝伴着宫女无措的回话,令人慌乱又厌烦。

“都站住!昭仪寝殿,朕亲自去。”

“陛下,娘娘仍在休憩!”

外间之人被绊住脚,顿了片刻。

此刻榻间却风光旖旎,耳鬓厮磨的疯狂,直至最后一刻才分。

“呐,长生,话说你怎会在这里呢?”

南汐月捧着他瑰艳的红颊,自己的脸蛋亦是云霞蒸蔚。她眸间春波荡漾,暧昧的低语从她微微肿翘的红唇中溢出。

而作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夏长生却抿唇躲闪,只怕吓到她。

却不料南汐月仍是冰雪聪明,倏然弯起笑眼,柔声喟叹道:“玄衣蒙面,孤身一人,却令霍峰昭失态成这样。”

“长生,你好厉害呵。”她满眸闪着璀璨繁星,继而仰头,望向铺满红浪挂绸的藻顶:“可眼下这附近应是被围死了,你还是先不要出去。”

红绸软滑,常人难以藏匿于此,可夏长生犹善轻身功夫。他纵身隐于藻顶旖旎绮丽的红浪之间,无一丝异样。

南汐月翻身仰躺,双眸微睁,好似半梦半醒,双唇却仍嗫啜着。

她不愿浪费一丝与他相处的时光。

“你是来刺杀他的么?我知道的,他屠尽百越,连妇孺都没放过。”

夏长生耳力极好,即使隔着重重帘幔,亦能闻见她的喃喃低语。

“可你怎现在才来呢?” 许是察觉此话生歧义,南汐月略带歉意地抿唇:“我没有怪你,你定是有苦衷,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你还恨了。”

如娇莺点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也想,你杀了他,然后带我走。”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我只要你,长生。”

最后一语,已气若游丝,即使有意聆听,也很难闻见。

她自己也知,弑君与奔逃,皆是难以企及的奢望。

语罢,满室归于沉寂,唯有殿外愈发靠近的焦躁脚步。南汐月的眸光终是黯淡,认命地阖上双眼。

与此同时,殿上的金纹红浪之间,却突然飘出一道朗润如清泉的低吟。

“阿月,等我回来。”

她倏然睁大眼睛,眸间惊喜交加。

下一刻,漆金朱门被大力推开,寒风灌进,满殿珠帘飘摇。

外间叠沓纷扰的搜查声,令他不得不静静蹲立檐梁,亲眼瞧见自己恋慕半生的小青梅,为了他,与仇人虚与委蛇。

她被霍峰昭恐吓落泪,又被亵玩于榻间。即便如此,她也要寻机拉开眼前被覆上的红绸,悄悄寻觅他的踪迹。

满眼的焦急,见他想要动手,更是满含哀求地摇首。

快走,不要轻举妄动。

夏长生骤然怔住,最终还是理智回笼,颤抖着将刀收回袖中,决然离去。

阿月是为了保住他的命,他则是为了不连累阿月的性命。

若此刻冲动弑君,他大仇得报,死不足惜,可阿月怎么办?皇帝死在这里,她如何脱身?

风声凄哀,扬起寂寥宫墙下堆积的雪沫,他在宫中绕了几个来回,损了几道凶蛊,终是摆脱了追杀,亦未令人怀疑到紫宸宫。

攀附着几点斑驳石凸,夏长生翻过数丈高的覆雪宫墙,纵身向繁城酒肆中而来。

烈酒穿喉,心肺间的燎灼痛意暂消。可一想到凶死的百越亲族、想到被强迫的阿月,心间仍是恨意浓烈。

即便他如今满身污秽、寿数将尽,也要让霍峰昭以命偿恨。

此时天色晚枯,巷间已无多少行迹。在这间僻静酒肆中,夏长生运吐周天,压制着周身残痛,静静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宵禁刻至,各坊闭业——”

主街那边,终于传来金吾击鼓之声,肃然远扬。

时辰待到,夏长生缓缓睁眼,醉意已被体内众蛊分食殆尽,眼中尽是清明。他拉上兜帽,缓缓步出酒肆,向深巷更深处的“暗坊”而去。

自新帝登基以来,城中颁布宵禁令。宵禁刻后,街巷禁闭,坊市落锁,以护皇城安定。

但有一坊却可不遵宵禁落锁,知之者,称其为“暗坊”。“暗坊”昼间平常,却每逢午夜,便要接纳五湖四海之客,专做隐蔽的鬼市生意。待寻常坊间万籁俱静,便是暗坊兴隆之时。

兜帽遮住夏长生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下颌与妖异红唇。他形如鬼魅,悄然登足“暗坊”,却犹似进入另一方天地。

宁寂森然的红灯笼,从坊门处蜿蜒至长街尽头。每支血色灯笼下,都有货贩支摊,静立其间。来往商客熙攘,却皆静默如阴间行鬼。若是看上,便以“袖里吞金”议价。

交易无言,避人耳目,此乃“暗坊”规矩。

红灯路尽头是一栋明亮气派的三层酒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与整个鬼市的氛围格格不入。门顶漆金牌匾之上,精雕细刻三字——

祝彝楼。

夏长生抬眼望去,行过一路鬼街灯笼,径直向那灯火通明的酒楼而去。

祝彝楼,专做鬼市间“中人”生意,只接待那些隐蔽又要紧的大宗交易。

待至近前,夏长生依照特定的节律,叩响漆门上的貔貅衔环。

雕花门开,先是一股混着脂粉气的药香袭来,一年轻男子翩跹而至。他身着素银暗纹长衫,模样风流俊俏,可寒冬腊月间,却是摇着折扇,做派轻浮,十足十的纨绔模样。

“呦,夏爷,咱就等您了。”

语气颇为奉承,做派也不遑多让。只见他笑眼弯弯,殷勤地跟在夏长生身后,手上不停为他打着扇。

“来一趟辛苦!热了吧?给您扇扇风!”却是丝毫不顾西华隆冬的天寒地冻。

对此热情,夏长生恍若未觉,并不理会。他摘下兜帽,直接略过他步入楼内。

“诶!竟漠视我。”

虽嘴上抱怨,但这年轻男子依旧笑眯眯地跟上前。他腰上悬挂数个大小错落的药瓷瓶,正随他的步幅相互碰撞,发出清泠脆响。

“悬济,你老实点。”

不远处,一位外表平常的布衣老者开口训道。他正扯下肩上毛巾,勤恳地擦拭着面前木桌。

闻声,夏长生却停了脚步,冲他微微颔首,声音寒凉,语气却恭敬:

“楼主。”

“欢迎,”他颔首接过问候,视线在他面上停留一瞬:“南疆孤婆救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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