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没留意到夏长生眸间一闪而过的震惊,楼主继续稀疏平常道:
“今夜是你和悬济的交易,想如何,都请自便。”
“按照规矩罢。”
夏长生垂眸,竭力掩住心绪。他初来乍到西华,未曾想见祝彝楼的消息网竟如此神通,仅仅两日,便将他的来历摸得清楚。
“那便请上雅间。”
楼主抬手相送,之后便不再言语,继续低头擦着桌子。
“唉,我爹他就这样,你以后就习惯了。” 白衣男子继续跟在他身后,一边殷勤打扇,一边喋喋不休。
正待上楼,夏长生突然顿住脚步,那男子猝不及防,鼻梁直接撞上了夏长生凸起的蝴蝶骨上。
“痛啊!你咋突然停了?”他一手揉着鼻梁缓解,另一只手却还不忘打扇。
扇风铺面,夏长生突然顿住脚步,向后斜睨着比他矮半个头的年轻男子:“萧悬济。”
见夏长生终于搭理自己,萧悬济眼神发亮,嘴角随即勾出一个谄媚的笑。
“这扇上的药粉对我没有作用。”
话音刚落,萧悬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下一瞬,他收回手中折扇,轻笑道:
“遍身蛊血之人,连这样厉害的毒都无效,奇哉!怪哉!”
萧悬济,大穆江湖间赫赫有名的神医浪子。虽是神医,却并非只行治病救人之事。经他之手配成的药,无人可仿,但凡量法差之毫厘,那救命的良药,瞬间将成杀人毒药。
但浪子确是实打实的。
“你想作甚?”夏长生轻叹一声,抑住喉间那股痒意。
毒粉虽对他无效,却能引来体内蛊血的骚动。
“你知道的。”
与刚入楼时相比,萧悬济眼下一脸正经,但眼神却亮灼得可怕。
“我从西南千里迢迢来此,可不是为了给你当药人。”
“不冲突啊,你给我当药人,我为你抑制蛊血,让你多活些许时日,不是更好?”萧悬济眯起眼瞧着他,手腕轻点,扇骨一搭一搭地敲着红木雕花的楼梯扶栏。
夏长生闻言,眸色微动,却是偏过头去,一语不发。
他是想多活些时日,可心头的恨蛊是弑君的关键,连孤婆都不知晓,萧悬济便更不能知道了。
这祝彝楼能兴隆多时,很难说其后未有朝廷势力。萧悬济是楼主之子,必须小心应对,若复仇一事暴露,出师未捷不说,恐先将万劫不复。
“为何拒绝?那你此番来西华,到底为了什么呢?”
“你们祝彝楼神通广大,这都查不到么?”闻言,夏长生妖异的红唇间,绽出阴恻一笑。
萧悬济亦是轻笑,眼底却藏着疑惑。因为确实查不到。
线索到孤婆那处就断了,此人更早先的来历,却是扑朔迷离。
两人无言上楼,到底是萧悬济又忍不住:“你今夜去了何处?”
夏长生恍若未闻,先行推门进了雅间。萧悬济望着他的背影,眉心狠蹙,嘴角抽搐着跟了进去。
这处雅间专用来交易,布置古朴,名贵桌椅流光珠帘一应俱无,仅屋中央设着带有精巧机关的长案,长案两端各置一滑轨玉盘。
夏长生径直走到长案一端落座,萧悬济拧眉甩上屋门,坐于另一端,与他遥遥相望。
“别问太多,我也不会告诉你。”夏长生向对面摊开手:“言归正传,我的路引呢?”
萧悬济一甩折扇,却仍是打量,丝毫未有“言归正传”之意:“气息不稳,是因运了轻功。周身酒气,是为压制被扯动的蛊虫。”
折扇飘风,鼻翼微动:“且若我没嗅错,酒气之下,还有股腥气,你呕过血。”
雅间昏暗,仅一点烛火吊在猴尾悬灯之上,无风自晃,明明灭灭。
“就在你来之前不久,楼里得了新情报,说是宫禁遇刺大乱,皇帝不知如何,但南衙统领首当其冲,倒了大霉,便是因未捉到那刺客。”
萧悬济脸上的笑已然消失,折扇顿住,牢牢盯住盯着面前那人。
“夏长生,你问我路引,我或许得先问问,我的千刹蛊呢?可别被你保命时用完了。”
屋内气氛降至冰点,而那双本应绮丽多情的浅淡桃花眸,如今却在明灭的烛火下隐约不清,透着些许阴惨的诡异。
夏长生仍是未答,自顾自从怀中摸出一盅陶罐,朗润声音空洞,却是晦涩咒言。他撕开掌心伤口,置于罐上,双唇嚅动。
下一刻,一滴乌血从掌心滴落,凝结于罐中。夏长生将震颤的陶罐封好,置于一旁的白玉盘上。
“你放心,既来赴约,断无食言的道理。”
萧悬济见此,眸间愈发狐疑,又带着掩不住的狂热:“南疆蛊术,便是天纵奇才,一位蛊师一生也只能饲育九种蛊,且九种各一,断不可同类成偶,否则即便是蛊主,也压制不住。”
“可情报却说,南衙与羽林中,死状诡异者数十,保守估计,你也用了将近五条千刹级别的大凶蛊。可如今你的蛊血间,竟还留有一条千刹。夏长生啊夏长生,此世间能有如此奇诡的炼蛊造化者,除了孤婆,便只有你了。”
夏长生并未驳斥自己便是行刺之人。今夜他不得已留了痕迹,瞒得了他人,却瞒不住兼握情报与蛊术之法的萧悬济。
抬起艳异双眸,夏长生眉峰微挑:“那你要把我交出去?”
“怎会!你这样难得的药人,我怎舍得呢?”萧悬济有些恼火地将扇子甩在桌上:“何况朝廷又没给我好处,我凭什么把你交出去?”
“可我如今,绝对不会给你当药人。”
“到底为何?”萧悬济复又拧眉:“你虽天赋异禀,可遍体蛊血,不论如何,都要徐徐压制。你急于求成,用迷醉止镇的法子,如今饮酒饮得整个肺都快烂完了。一旦蛊血流尽,那可就真没命了。”
“我此番来西华,便没想活着离开。”
声音静缓如水,却暗藏一丝杀意:“蛊虫给你,路引给我。”
“要不是看在你一身蛊血、不可多得的份上,我——”萧悬济咬牙,挣扎着从袖中摸出两方纸,缓缓展开。
“此上名姓籍贯,都按你的吩咐改了,不论是卫尉寺还是大理寺,都不可能查出异样。”
夏长生颔首,示意他将路引放置在玉盘上。
萧悬济却突然反手将路引收入袖中,最后挣扎着:“我是真想知道,你进宫去做什么了?如此弃命于不顾,连给我这样能肉白骨的‘神医’当药人都不愿。”
“给我。”耐心被耗尽,杀意窦生。
“你告诉我,我还有一个消息。”萧悬济无视杀意,轻点着衣袖:“被你杀掉的那两个路引原主,和朝廷、和宫里都有关系。”
宫里——
夏长生眼神骤然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