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汐月感到好累，干脆放逐神魂，任身子如舟般于浪间沉浮。

觉察到南汐月陡然没了反应，霍峰昭有些索然无味地抿着唇，草草了事。

半晌过后，情潮散去。霍峰昭从镶翠屏风后走出，缓缓步至金玉妆台前，在南汐月身后站定。

她正搁下玉梳，冲镜中女子嫣然一笑。鬓边那朵碧桃珠花，栩栩如生。

他抚上圆润肩头，俯身凑近玉面，一同盯向榴花铜镜。

“爱妃这是在为朕晚妆？”

低髻轻绾，粉钗娇美，巧笑倩兮，妩媚天成。

“爱妃明艳绝色，粉色虽也好，却并非最合适。”

霍峰昭见南汐月只顾对镜自怜，半天也未搭理他，不禁隐含嗔怒，抬手便取下她鬓边那朵粉晶珠花。

“干嘛！”南汐月突然被扰，只觉厌烦，重重地打了下伸来的手背，却未能阻止动作。

霍峰昭垂眸，望向自己手背上的红印，一时不语。

反应过来，南汐月不安地咽了下口水，小声道：“我喜欢这个。”

“朕不喜欢。”他笑得有些冷，随手便将粉晶珠花抛在桌上，又拾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的凤簪，插戴在南汐月髻上。

“华贵艳绝的钗环首饰，才配得上朕的爱妃。”

南汐月怔然盯着妆镜间的自己，愣愣出神。

此刻，波斯地毯尽头的宫门被叩响，传出内侍监李忠禄的唤声。

“陛下，人已经跪在明晖堂里了。”

闻言，霍峰昭唇角的笑意倏然垮下，眸间尽是冷戾无情。

“朕回去了，今夜你早些休憩。”

“恭送陛下。”南汐月福身拜送，暗暗松了口气。

今夜过于惊心动魄，她如今浑身虚软，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南汐月支身坐回妆凳，不意瞥向镜中，又安静端详片刻。

二九年华，却是风情摇晃。下颌微尖，鼻翼秀气，朱唇绮靡，眼尾微微上挑，美目流转间，尽是勾魂潋滟。髻上金钗贵气，在摇红烛影下，宝石熠熠璀璨。

她看着看着，突然嘲讽轻笑。笑声如铃悦耳，愈发响亮，回荡在整个殿宇内，隐隐的凄哀悲凉。

她突然疯了般抬手，拔去凤簪，大力甩掷出去。

厌恶至极，也不得自由。

“娘娘！”

一直候在门槛外的鸢珠听到笑声，慌忙上前，只见一道金色弧线从眼前飞过。

华贵的凤簪正落在殿门槛处，红宝石松动，骨碌碌滚到地毯间，失了璀璨。

宫女吓得不轻，愣愣地望着主子娘娘。

良久良久，笑声才逐渐止歇。玉指拭去眼角泪花，又拿起那枚粉晶珠花。

南汐月对着铜镜，仔细插戴好，满意地眨了眨眼，带着少女的娇意。

“我等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满殿间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明白。

===

宫禁大乱，西华民间却依旧繁华。尽管是冬夜，康庄主街上仍熙来攘往，坊间悬幢列鼎，绝盛一时，自是无人知晓今夜宫墙内死伤几何。

足尖踉跄，脸色苍白，夏长生终是落于西坊间一深巷中。

行至此处，他已然支撑不住，却仍存一丝理智，避开清亮月光，面朝阴暗，蹙眉抚胸。

“咳，咳呕——”

终是忍耐不住，大片黑色血花自喉间涌出。他捂住胸口，苍白的面色无比惨黯，艳红的唇被乌血染得发暗。

乌血内的蛊虫在雪沫间跳动几瞬，很快便失去了活性。

这便是一次催发数条千刹凶蛊的代价。

夏长生竭力稳定身形，缓缓步近深巷酒肆前，撩开写着“杜康”二字的蓝布旗帘，低声要了壶西南桃花白酿。

“客官，您的酒！”

西坊历来是异族人聚居之地，夏长生的琥珀瞳色在此处并不扎眼。店小二满脸堆笑着将瓷壶捧上桌，正要去拿小酒盏，却见这玄衣男子直接对壶将酒灌下，甚是生猛。

“您这——”小二有些被吓到，却也没多见怪，毕竟酒肆从未缺酒瘾大发之人。

几息之间，一壶精纯的白酿便被夏长生灌下肚。他颊带酡红，周身蛊血在烈酒的迷醉下，终归恢复沉寂。唯有心间那道恨蛊，却是被酒意滋养着，愈发欢快。

醉眼朦胧间，潋滟浅瞳内却显出无尽苦痛，眼底更是燎烧不尽的恨意。

这遭过于鲁莽心急，他虽与霍峰昭交了手，却未有机会将恨蛊下给狗皇帝。这方蛊，可是他在百越苦熬蛰伏三载，特意为他准备的。

唇边掀起一丝阴毒笑意，可眸间皆是愤恨，未成想霍峰昭竟如此警惕思危。

大穆宫禁森严，若非他催动了整整四条千刹蛊，折了数名南衙军与羽林卫，否则定是走不脱。

可这具以蛊血续命的身子，显然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他从尸山血海间爬出，便是为了含恨三载的被屠亲族，必须尽快想法子再入宫。

而如今，又多了个理由。

白酿虽饮尽，却在艳红唇瓣上缱绻出晶莹水泽。夏长生抬手，缓缓描摹着自己的唇，陡然忆起方才宫宵春情间的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