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雪境,九阙覆白,端的是肃杀之气。
“臣来迟,陛下恕罪!”身着银红甲胄的南衙统领匆匆奔来,沉重跪倒在积雪间。森寒入骨,可他却慌得满头冒汗。
朝阳宫遇刺,所幸陛下身手矫捷,否则定要遭那袖刀的阴毒暗害。
在场之人皆垂首跪地,唯帝王孑然而立。霍峰昭两指夹住那枚袖刀,翻覆审视着,略偏狭长的狼眸森然冷戾。
听得南衙统领的疾呼,他才转头,睥睨着那卑微匍匐的身躯,晦暗道:“刺客呢?”
统领颤声道:“回陛下,如今南衙禁卫正满宫搜找,定能很快寻到这逆贼的踪迹。”
“还未寻见?废物!”
话音未落,那指间袖刀便被狠狠掷在他面前,小心抬眸,却见那刀刃上,沾着零星鲜血。
统领顿时心神俱颤,猛然抬头,帝王耳廓果然染了一缕猩红。
完了……
统领目光呆愣地跌坐于地,四围火光逡巡,惊起阙上寒鸦凄哀,好似在为他吟诵葬歌。
死到临头,心神惶恐。他自是未见,在群鸦掩映下,一道鬼魅玄影悄无声息地落于不远处的飞檐之上,纵身轻跃,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来。
这玄影身形单薄如月刃,高束的墨发勾出残影,飘展过纷扰离乱的雪沫鸦羽。夜幕残云之下,皓月正映玄衣,宛若一只凌霄的鹰,不意夺目,却仍傲然于天地。
霍峰昭倏然凌厉,死死盯住那道孤隼般的身影,抬手一挥。
“拿弓箭来。”
下一刻,雕弓如满月,三道矢光破空而出。尖锐厉风交汇为一点,直袭那道身影颈间。
玄影却身形未顿,竟凭虚蹬蹭,轻灵后翻,劲衣长摆绽开一株墨花,而那破空利箭正擦着墨花长摆而过。
他愈发靠近,玄色蒙面之下,依稀可见其年轻俊丽的眉眼与病态苍白的肤色。他翻至檐上,定身而立,随手又甩出数枚袖刀。
宫墙下瞬间哀嚎一片,死伤无数,他却毫发未损,连一丝血迹都未染,只弯着肆意不羁的笑眼,眸间疯狂愈发炽热,却掩不住更为森冷的恨意。
霍峰昭虽看不清此人表情,可他敢如此近身袭击,自当是未将天子与满宫禁卫放在眼里。
帝王面色却愈发铁青,握紧弓身的手,力大到颤抖。
再次会挽弓弦,而那檐上之人亦抽出一柄袖刀。霍峰昭眼神一厉,却见他竟是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心口,不免惊疑,滞了一瞬。
可就这须臾之间,宫道两端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羽林卫前来救驾,他们手中的火把,将整片天都照亮了。
玄影见势不妙,骤然停住下刺,反手将刀收入袖中。他最后的回眸,再未含笑,唯瞥下一道冷冽目光。
“噌——”
却待他转身之际,一道利箭抓住破绽,破空而出。
身影本跃起,却应箭声,倏然而坠。几息过后,也未传来箭矢落地之音。
统领忙道:“陛下神武,臣这便令人将那逆贼的尸身找来,千刀万剐不足惜!”
“蠢货。”霍峰昭缓缓放下弓箭,目光阴沉,直向殿顶另一端望去,连半个眼神都未给予这统领。
“没射中,你要到何处去寻?”
“怎会——”
霍峰昭不耐地打断:“这贼人消失于朝阳殿后,将内闱悉数搜一遍。”
“是!”
“那边的殿宇,要搜得更仔细些。一旦发现,活捉,凌迟枭首,最后给朕把骨头也剁成碎渣。”
霍峰昭抬手指向左方,袍袖之上,金龙盘飞,红宝点缀的龙眼中,尽是嗜血光芒。
“是!你们,都去紫宸宫那边!”
此话如惊雷乍响于霍峰昭耳畔,他猛然转身,朝那队禁军大步流星而去,面色铁青得无以复加。
“朕要同去!”
帝王的声音,几近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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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加深,天地间风雪未止。阵阵凌乱粗重的脚步声,惊扰了本应安寂的宫庭内闱。
紫宸宫内殿中,原本细窄的窗缝被寒风刮开,纷繁的雪花洒进殿内,鎏金燎炉中仅存的点点火星,也在此刻骤然熄灭。
纷扰杂沓遥遥流入沉香缭绕的殿内,南汐月还不知今夜宫中出了大乱,她眼下只因不安于枕而厌烦睁眼。
安寝时,南汐月不喜有人近身,此刻宫女不在,满室唯她一人耳。她也疲于唤人,自己撑起仍旧酸软的身子,走近窗前,素手搭上窗扇,使力一推。
便是缝隙即将合拢的瞬间,窗后倏然现出一只俊丽的桃花眸,异域的琥珀清瞳嵌入其间,似酒般浅淡又浓烈,世绝无二。
繁世三千,纷扰皆滞,脑海唯余空白。辰月浩瀚,沧海无垠,不及这须臾一瞬。
下一刻,骨节苍白的手抵住即将合拢的窗扇,将其向内推动。南汐月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眼眸却是半分未眨。
面前窗扇陡然大开,雕花繁复的楠木窗棱,宛若一幅精巧的画框,将那年轻男子镶入其中。
他的身形比从前单薄不少,墨发如缎,其间虽未缀铃,却仍高高束起,随风飘逸。一袭玄色劲装,黑帛蒙面,却掩不住那双华美的瞳。
如今这双被风雪吹迷的清浅眼瞳,正蓦地撞入南汐月的茶色美眸,倏然大睁。
阴寒消融,笑眼盈盈,如南诏三月间的桃花雨,无边温柔,又肆意瑰艳。
“阿月——”下意识便扯掉蒙面,面容秾丽却苍白,朗润音色从艳红的唇间溢出,带着恍如梦中的飘然。
时隔三载,他却未曾想见,竟是在如此境遇下与她再逢。
南汐月明明唇角含笑,可眼中却有化不尽的悲哀,顷刻泪如雨下。
而面对她的泪水,这方才还在夺人性命的狠辣刺客,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别,别哭。”他俯身跪于窗棂间,为她拭泪。
指尖轻柔,小心克制着力道,慌乱间,不经意瞥见她身上那袭香艳的纱衣。苍白的面容间陡然涨红,忽地偏过头去,懵然呆滞,不敢再看。
“夏长生,你还活着。”
南汐月却情不自禁,将头轻轻搁在他跪下的双膝上,软白的双臂依恋地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如今风声泣雪,光影黯淡,可她却仍记,初见时那惊鸿一面,红衣缀铃的美少年,金鞍赭马,凌风踏碎廷道的晨雾与朝阳,与被欺于宫楼间的她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