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半开,晚风裹挟着山间清冽的气息灌进来,簌簌掠过耳畔。和他相处,心绪起起伏伏本就耗神,加上身边有他,莫名让人觉得心安松弛,困意瞬间席卷而来。我竟毫无防备,任由身子轻轻一歪,沉沉靠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我素来防备心重,从不轻易靠近陌生人,可在蒋曦童身边,所有的警惕都会莫名消散,只剩全然的安心。
那一觉,我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孤身一人,跨越岁月山河,颠沛流离寻了他许多年,而那柄银质短刀,便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信物。梦里寻而不得的惶恐与心酸,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涩。
再次睁眼时,已是次日清晨。我方才惊觉自己竟蜷缩在他怀中酣睡了一整夜,身上还盖着他那件丝质中山装,淡淡的木质冷香萦绕周身,安稳又莫名缱绻。我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僵着身子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几点了?”我心里打架片刻,强装镇定,带着初醒的慵懒轻声问。
“七点!”他瞥了眼腕表,声音里带着晨醒的沙哑,低沉又有磁性。喉结滚动间将我迷成了智障。我完全没过脑子,下意识抬指轻点,竟喃喃脱口而出:“真性感。”
话音落地的瞬间,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底疯狂懊恼,我怎么会说出这种唐突又轻浮的话,简直失态到家了。
“咳咳……”他猝不及防轻咳两声,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自然。
我这才回神,窘迫得耳根发烫,慌忙岔开话题掩饰慌乱:“昨晚怎么不叫醒我?”
他还没回话,只听他的司机说:“蒋总见您睡得安稳,就没舍得打扰。”
“咳咳——”他又轻咳一声,明显是暗中示意司机不必多言。
我有些尴尬的爬起来,脸颊滚烫,生怕司机再说出什么让人难堪的话,慌忙起身,近乎落荒而逃般地下了车。只因昨夜那场梦太过真切,梦里我寻他千里而不得,满心酸涩,那份怅然直到此刻还萦绕在心头。再加上清晨这番暧昧局促,我根本不敢再多停留。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顺着清晨的风悠悠飘来,带着几分戏谑,落在耳里,羞赧又难堪。我暗自攥了攥手,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找机会扳回这局。
早上我没有课,于是打了车去招商中心取车。坐在出租车上,我一路心绪纷乱,假装没开车这件事,我半点不敢让蒋曦童知晓,更不能让学生们察觉。活了三十余载,我向来沉稳自持、恪守分寸,竟会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老登乱了心神、失了规矩,任由自己跟着他上山、在他怀里睡了一整夜,若是传出去,注定颜面尽失。
心里一边暗自吐槽自己没定力,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他的眉眼与温柔,纠结又别扭。
路上很堵,快中午的时候,我才将车开回学校。刚走到学院楼下,便遇上了同院的许墨老师。她是个很热心的大姐,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给院里单身的青年老师张罗姻缘。一瞧见我,便笑着快步上前:“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个小伙子,你抽空见了没?”
我心底本就没把相亲放在心上,如今又经历了和蒋曦童的种种,更是对旁人提不起半点兴趣。以往同事给我介绍过的人选太多,我一时怔在原地,压根记不起她说的是谁。
她见我愣神,于是有些嗔怪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偏爱同性,那孩子就挺合适,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学历更是拔尖,昆士兰博士毕业,样样都挑不出错。谢老师,不是姐说你,人总得敞开心扉多接触些人。你整日除了上课就闭门写论文,圈子窄得可怜,天天对着几张熟面孔,多无趣啊。”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默默叹气。旁人都以为我孤僻寡淡,实则是受过情伤后,早已不敢再轻易动心。想起这两日自己为蒋曦童心神飘摇、失态种种,倒也觉得许墨说得不无道理,便随口敷衍着问了句:“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己开店做生意的。”
我闻言轻轻摇头,心底暗自惋惜,还带着几分刻板的偏见。那般顶尖的海外学历,偏偏选择经商开店,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便随口低喃:“未免有些太不务正业了。”
彼时的我完全没往蒋曦童身上联想,只当是又一个不相干的相亲对象。
“可不能这么随意评判人家。”许墨连忙接话,“他做的是文玩古玩行当。再说你知道蒋家吧?金城数一数二的顶尖世家。他家根本不差名利前程,学界政界也从不缺精英教授,孩子自然能随心所欲过一生。”
蒋家?我心头猛地一震,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抬眼急问道:“你说的,是金城第一世家那个蒋家?”
“可不是嘛!姐给你介绍的人,哪能差得了?”
我瞬间沉默下来,心底翻起惊涛骇浪。许墨家世本就是金城望族,向来随性通透,从不争抢职称头衔,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就连如今的教授头衔,也是院长为拉高院里师资比例,特意安排研究生帮她申报得来的。她无欲无求,便把心思都放在了给年轻人牵线搭桥上,眼光家世向来挑得极严。
我心头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确认,鬼使神差般地轻声开口:“他叫什么名字?”
“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跟你说。我这就把名字和照片发你微信。”
话音刚落,手机便传来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我指尖微颤,点开一看,屏幕上赫然映入眼帘的是蒋曦童那熟悉昳丽的眉眼。
那一刻,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怎么会是他?原来是他!许墨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原来正是搅得我这两日心神不宁的蒋曦童。转瞬之间,我更是反应过来——她知道我的取向,特意介绍他给我,也就是说,他与我,竟是同一种心性。
宿命感、羞涩、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窃喜,瞬间交织在一起,撞得我心口发紧。
“怎么样?好看吧?” 许墨笑着追问。
“好看!好看!”我干巴巴地应声,强装淡定,心中早已乱成一团。何止是好看,这两日让我失态、让我心绪飘忽不定的人,本就是他。缘分未免也太过荒唐又奇妙。
“谢谢许老师,那我有空了联系他。”我勉强稳住心神,随口应下。
“好,这才像话嘛!那姐走了。”
我挥着手,直到许老师走了很远才回神,早知道是他,当初我说什么也得见见。思绪不自觉飘回年少时光,大学时遇过人渣,错付真心,被伤得彻彻底底。往后这些年,我便对情爱之事愈发淡漠,刻意封心锁爱,不愿再为任何人动心。母亲起初还时常催我成家,被我一句“难道还想让我再遇人渣”堵回去后,也渐渐不再提及。
我以为,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已对人间情爱毫无波澜,这辈子或许就这般孤身到老了。可如今遇上蒋曦童,仅仅初见,便轻易打乱了我所有的自持与平静。只要一想起他那张精致又多情的脸,想起梦里寻他的执念,心底便莫名生出几分难言的躁动。
我拼命在心里自我安抚:一定是单身太久,太久没有被人放在心上,太久没有心动过,才会这般心绪不宁,并不是真的对他上心。
可这话,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公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无眠。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蒋曦童的模样、山间的晚风、昨夜的怀抱、还有那场跨越流年的寻人大梦。心绪纷乱如麻,怎么也静不下来。
直到次日清晨,学生打来电话,我才恍然回过神。我门里这帮学生个个聪慧灵动,偏偏写论文马虎潦草,每一篇都要我逐字逐句打磨。我强撑着浓浓的黑眼圈,起身去往办公室,埋首在成堆的文稿里,试图用工作压下心底的乱。
可往后接连数日,我总是心神不宁。空闲下来,就会对着许墨发来的那串手机号码怔怔发呆。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徘徊良久,心里万般纠结。想主动联系,又碍于长辈身份、碍于初次相识的分寸,怕显得自己太过主动、太过掉价;可若是不联系,心底又隐隐舍不得。
就这样——犹豫、矜持、羞涩......,百般情绪缠绕,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按下那串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