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被训斥之后的第三天,厨房改了规矩。
买菜不再是一个人说了算。赵管事每天派一个人跟着张嬷嬷去东市——跟的人叫刘安,二十出头。赵管事的远房外甥。人老实。老实到张嬷嬷跟菜贩子递眼色的时候他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但他在。张嬷嬷一出来他就跟上,不远不近,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张嬷嬷走到东市肉铺停下来跟掌柜咬耳朵,刘安站在原地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不是要记什么,是做样子。他根本不会写字。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站在那里翻本子,张嬷嬷就不敢乱说。
阿蕊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沈清瑶正在抄字帖。她抄的是《千字文》,从"天地玄黄"抄到"律吕调阳"。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一个字停一下,看一看上一个字,比一比。她的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和她做的账一样,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小姐,张嬷嬷现在每天去东市都有人跟着。厨房里那几个人这几天连话都不怎么说了,生怕惹祸。灶台后面烧火的哑丫头——叫阿青的那个——比划给我看的。她指了指以前那两个婆子站的位置,又摆了摆手,再指了指新来的人。我问她是不是换了人,她点了头。以前那两个是张嬷嬷从外头带进来的,现在换成赵管事找的人——以前在库房帮忙的。"
"嗯。"
"还有——大太太那边这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听说她每天早上关在屋里给周嬷嬷看账,一看就是一上午。周嬷嬷出来之后脸都是拉着的,谁也不理。连东院的丫鬟都躲着她走。"
沈清瑶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律吕调阳。律字最后一横顿得有点重,墨洇开了小半个指甲盖。她拿起笔洗把墨洗掉,继续写下一个字。
没动静不是好信号。王氏是什么人——被砍了一根手指的人不会哭,不会拍桌子,不会随便找人发火。她会先把手缩回去,把账本合上,然后开始数。数自己还有多少根手指能用。数哪些人还能听她的。数哪些钱还能瞒得住。她不是退了,是在重新看这一局棋。
张嬷嬷是她厨房的棋子,被削了。但厨房不是她唯一的棋盘。库房那边孙伯还是她的人,赵管事的采买单是她批的,周嬷嬷的总账是她亲自把关的。张嬷嬷这条线暴露了——她就把线往回收,收到你够不着的地方。
"大太太看过赵管事的采买单了吗?"
"看了。每天都看。听说看得特别仔细——赵管事以前送采买单上去的时候周嬷嬷扫一眼就过了,现在每一笔都拿算盘验一遍。"阿蕊压低声音,"小姐,你说大太太会不会查到你头上——发现是你——"
"阿蕊。"沈清瑶把笔搁在笔架上。搁得很轻,没有声音。"厨房的事以后少打听。张嬷嬷跟你没关系了。不管谁问你——你就说小姐在屋里练字。每天练。什么账本——你没见过。什么采买单——你也不认识。"
阿蕊愣了一拍。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含了一颗话梅——酸但不敢吐出来。
沈清瑶继续写字。纸上"阳"字还没写完。最后一笔竖勾她往下拖的时候手很稳,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她知道阿蕊怕什么——怕王氏查到她头上。但她知道王氏不会。因为王氏不知道那封举报信是从西跨院出去的。她只知道是从二房出来的,但不知道二房是谁。
在这个院子里,知道你聪明是一回事。知道你聪明到可以翻她的账——是另一回事。
她需要知道王氏在收紧哪几条线。厨房的线被砍了,炭的线还埋在库房里——孙伯和赵管事之间怎么走账她还不知道。采买单的线被盯紧了,但采买单之前的供货源——那些铺子、那些菜贩肉贩——王氏的手伸了多远。她需要再插一根线进去,但现在不是时候。王氏刚被砍了一刀,警惕心拉到最高,现在去探就是送给她抓。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会主动来找她的人。
那个人第三天下午来了。
沈明珠站在西跨院的廊下,手里端着一碟核桃酥。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碟子底下垫了一张绣花帕子——湘绣,针脚细密。应该是周姨娘的手艺。帕子是新绣的,花是粉色的海棠,边上一圈银线锁边。银线不便宜,周姨娘舍得用在自己女儿身上。
沈明珠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交领小袄。袖口滚了一圈淡绿色的窄边,领口扣到第二颗——刚好露出锁骨下面的小半截。头发梳成双丫髻,一边簪了一小朵绢花。她站在半下午的光影里,嘴角微弯,姿态从容。像站了很久,也不急。不急的人往往心里有事。
"清瑶妹妹在练字?"
沈清瑶抬起头。笔端在纸上停了一息。
"嗯。"
"我娘让我给清瑶妹妹送点心。刚出锅的——核桃酥。"沈明珠把碟子放在桌上。放的时候碟子和桌面之间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手很稳。和她前世递茶的时候一样稳。核桃酥抿得整齐,三块,斜着排成一排。角度一样,间距一样。
沈清瑶没看核桃酥。她看的是沈明珠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前世的差不多——眼角微翘,笑的时候先弯眼睛后弯嘴角。不是天生带笑,是练出来的。前世沈明珠二十七岁拜她为师的时候,这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野心,是那种拼了命想出人头地的灼烧感。现在的这双眼睛里——只有想学。还没有到"不惜一切代价去学"的程度。
"清瑶妹妹,"沈明珠不用人让,自己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两人身量差不多——前世明珠分明矮她一头,这辈子站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大谁小。她把手搁在桌上,手指细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手。前世这双手接过她递过去的算盘时,抖了一下。那时候她以为是紧张,后来才知道是心虚。"我想跟你学算账。"
沈清瑶把笔搁在笔架上。搁得很轻,没有声音。
"学算账?"
"对。我娘说清瑶妹妹算得好。厨房那件事——我也听说了。清瑶妹妹真厉害。"沈明珠说"真厉害"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往上提了一点点——不多,刚好够让人觉得她是真心的。前世的沈明珠也是这样,每一句好话都像真的。每一件事——到最后都跟她说的不一样。
沈清瑶看着她。看了大概三息的时间。不长,但刚好够让沈明珠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点。收回来的那一丝笑意消失在嘴角——然后她又笑了,补上了。前世她也是这样的,笑收了一下,补上。收了,再补上。
"行。"沈清瑶站起来,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木盒子。盒子是旧书箱改的,盖子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陈"字——她已经把它磨淡了,不太有人能看清。里面装着一把旧算盘、几张白纸、一支炭笔。她把炭笔递给沈明珠。
"算盘先不学。先学会看数字。"
沈明珠接过炭笔。她的手指在接过笔的时候和沈清瑶的手指碰了一下——沈清瑶的手指是凉的,沈明珠的是温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炭笔,似乎有点意外——第一堂课不是教算盘而是教看数字。
"清瑶妹妹,怎么看数字?"
"一个数字。它告诉你什么?"
沈明珠低头看着纸。纸是空白的,她翻过来看,反面也是空白的。她抬起头:"清瑶妹妹,纸上没数字。"
"对。所以你先要知道——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人。一碗米是多少文——种米的、碾米的、运米的、卖米的——每一道手都加了一笔。你看数字的时候,能不能看见米后面的那个人?"
沈明珠眨了眨眼。她在思考,不是装——是真的在思考。她的手指在空白的纸上划了一下,好像想写字,但又不知道该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