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继续说:"算账的第一步。看数字不看数字。看数字后面的那个人。买货的人买贵了——是被人骗了?还是拿了好处?还是货本身值那个价钱?不同的人——背后是不同的事。"
"那我该怎么学?"
沈清瑶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数字——十二文、八文、五文、三文。然后在这串数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外又写了一排——十八文、十二文、七文、五文。
"圈里是进价。圈外是报价。你看得出来差多少吗?"
沈明珠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往左扫了一遍。"十二文——十八文差了六文。八文——十二文差了四文。五文——七文差了两文。三文——五文也是两文。"
"对。为什么会差?"
"是不是——被中间的人拿走了?"
沈清瑶看着她。"你觉得呢?"
沈明珠咬着下唇——这个动作她是无意识的。嘴唇被咬住以后微微发白,她的眼神在两排数字之间扫来扫去。然后抬起头:"清瑶妹妹,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出来差了多少。至于去哪了——"
沈清瑶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她把沈明珠看的那页纸翻过去,纸底下压着另一页——上面写的进价和报价跟沈明珠看到的不一样。沈明珠看到的是她编的假数字,真的在底下。圈里的进价是真实的——八文,圈外的报价和沈明珠看到的一样——十八文。
不是她不信任沈明珠。是她需要知道——沈明珠是真心想学怎么把账算清楚,还是只想学怎么让别人看不出来她在做手脚。前者是徒弟,后者是仇人。
刚才沈明珠说"我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追问,没有不服,没有那种戳到知识点就追着问到底的劲儿。前世沈明珠不是这样的——前世她问完了十二文八文,马上会问"那怎么查"。不是求知欲,是那种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全部技巧的焦虑。那种焦虑是一个人心里有洞的表现,洞越大——学得越狠。
现在她还没那个洞。
沈清瑶把那页假数字叠好,收进抽屉最里面。抬头对沈明珠笑了一下。"慢慢来。算账不是一天学会的。"
"清瑶妹妹以后每天教我吗?"
"看时间。年前府里忙——过了年再约。"
沈明珠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裙子扫到了桌腿边上那个木盒子。盒子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扶——动作很快,不假思索。那种反应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前世也这样——别人还没看清她手已经伸出去了。
"谢谢清瑶妹妹。我明天再来。"
沈明珠走了以后,沈清瑶坐回桌前。她把刚才压在底下的那页真数字翻开,看了一眼,又翻到另一面——上面是她自己列的一张表。沈明珠测试。第一日。问了三个问题。答对两个。追问零。表情从好奇到平淡——不到一炷香。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眼里没有火。"
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抖。她合上这张表压在旧账册底下。阿蕊从外面进来,看见桌上的核桃酥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小姐你不吃吗?"阿蕊问。
沈清瑶把那碟核桃酥往阿蕊面前推了半寸。"你吃。吃完了碟子洗干净。帕子别洗——放我柜子里。"
阿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一大块——核桃酥酥脆,碎屑撒在她膝盖上。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小姐——三房那个二小姐来找你干啥?"
"学算盘。"
"你教她?"
"教了一点点。"
阿蕊咽下核桃酥,抹了一下嘴角。抹下来两粒芝麻——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芝麻,舔掉了。然后认真地看着沈清瑶:"小姐——你不会真的教她吧?我总觉得她——她看人的时候——说不上来。像在数东西。"
沈清瑶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那棵枣树。阿蕊这句话比她想的要准——"像在数东西"。沈明珠看人确实像在数东西。她不是在看人,是在评估。这个人对我有没有用。有用就多看一下,没用就过了。前世她也是这样数她的师父——数到最后发现师父的存在阻碍了她往上走的路。然后她递了一杯茶。
枣树上的叶子已经变成了深绿色——再过半月该泛黄了。王氏手里的线往里收了。张嬷嬷被削权只是第一刀,接下来是第二刀——年终对账。全府一年的进出总账摊在桌上,王氏要在对账室里把她重新压回去。而她要在对账室里打开第二道缺口。
但她现在缺一样东西。旧账。八年前王氏第一次大规模做假账时的原始记录。这个记录只有一个人有——陈嬷嬷。被王氏以"年老力衰"赶出府八年的老账房。住在后门外三道弯胡同的土坯房里。
她需要找到她。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叶子抖落了几片,落在院子里,被阿蕊扫进簸箕。金属碟子在水盆里冲了一遍,水声清亮。
沈清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旧算盘。陈嬷嬷留下的那把。珠子上的光泽在午后的光线里又暗了一层——不是脏了,是被拨了太多次。珠子表面磨出了一层包浆。
该去找她了。
那条窄巷走到头,就是府里最偏的后门。她打算明天去敲那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