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顿了一下,"府里的事。"
沈清瑶没追问。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针线筐,开始补阿蕊前天上树勾破的一只袜子。补了几针,沈仲平忽然开口了。
"厨房的采买账,有人做了手脚。"
沈清瑶手里的针顿了一拍。然后继续缝。
"谁说的?"
"没人说。"沈仲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算盘,"我昨晚核户部章程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单子。红枣、糯米、桂花酱——每一项后面列了两个价。一个高,一个低。高出两到三成。"
他停了一下。
"列价的方式很像户部的核价折。但不是户部的人写的——户部不管沈府的厨房。"
沈清瑶继续缝袜子。针从破洞的这边穿过去,从那边拉出来。
"那您怎么做的?"
"我把单子递给了大哥。"沈仲平的声音很平,但沈清瑶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一层东西,"跟他说,这是户部同僚顺手帮我核的——府里厨房的采买价,比市价高了两到三成。"
"大伯怎么说?"
"他没说话。看了三遍单子。然后把周嬷嬷叫来,让她把厨房这个月的采买账册全搬过来。"
沈清瑶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沈伯安虽然不管内宅,但他管户部。户部核价是他的本行。厨房采买单上的每一个数字,在他眼里和在沈仲平眼里一样——不是小数目的出入。是每年几十两银子的窟窿。而这座府邸每年的进项也不过几百两。
"大哥把大太太也叫来了。"沈仲平的声音低了一点,"大太太说张嬷嬷是老仆,跟了她十几年——是年纪大了疏漏,不是故意。"
"那大伯呢?"
"大哥说,年纪大了就该歇。厨房采买以后分一部分给王管事。"沈仲平看了沈清瑶一眼,"王管事是大哥自己的人。以前只管外院采买,不管厨房。"
沈清瑶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咬断线头。
张嬷嬷的采买权被分了。虽然人没被逐,头衔还在——但厨房采买流出去的那一部分,就是她手里最肥的一块肉。王氏护住了人,但没护住权力。沈伯安用王管事这一刀,不声不响地把厨房捅开了一个口子。
"爹。"沈清瑶把袜子叠好放在桌上,"有人替府里省了银子,是好事。"
沈仲平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写单子的人——她为什么不敢露面?"
沈清瑶抬头看他。
"您说呢?"
父女两个对视了一眼。沈仲平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的枣树。
"枣树叶子掉完了。"他说。
"嗯。冬天要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阿蕊在灶房那边开始切菜了,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心里拨算盘。
第二天一早,阿蕊去厨房领早饭的时候带回了一张嘴。
"小姐小姐小姐——"
"慢点。"
"张嬷嬷今天不在厨房!灶上管事的换人了——不,没换人,是多了一个。王管家他儿子——就是那个王大,以后管厨房干货采买。张嬷嬷只管新鲜菜。"
阿蕊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事昨天还没动静,怎么今天说改就改了?"
沈清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今天的粥味道没变——换人不换米,厨房的米缸还是那个米缸。但厨房的门已经是两个人守了。
"小姐你不高兴吗?张嬷嬷上回在库房为难你的事——"
"阿蕊。"
"嗯?"
"粥有点淡,你帮我加点咸菜。"
"哦。"
阿蕊跑出去拿咸菜。沈清瑶坐在桌边,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张嬷嬷被分权不等于厨房干净了——王氏经营二十年的网,只撕开厨房这一角,补得回来。张嬷嬷继续管新鲜菜,王管家儿子管干货,两个人都是王氏目下的人分出去的饼,回头还是王氏的碗里装。
不过至少裂了一道缝。
厨房的铁板上有了一条缝,外面的光就能透进来。阿青在灶房后院的灰砖地上画的那些数字,她以后能看得更清楚一点了。
沈清瑶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西跨院的枣树光秃秃的,树枝伸在灰色天空下像几根瘦骨。她把手扶在窗框上,指尖碰到木头上那些年久的刮痕。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扬州的一件事。
那年冬天,她替沈家一个铺子查账——掌柜报上去的花生油进价是十二文一斤,她查了三天,发现市价只要七文。她把单子放在东家桌上,东家看了一眼,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这个掌柜跟了我十年。第二句是,你把证据给我。
她把进出货单、码头卸货记录、以及那一年镇江的花生秋收价一字排开。东家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掌柜叫了进来。掌柜没辩解,站着,低头看自己的鞋。
东家说:你去库房吧。采买不归你管了。
没开掉他。因为采买这条线上,不止他一个人在捞。
沈清瑶那时候就明白了——最锋利的刀不开在最前面,开在最准的地方。这个道理在两千年后的某个世界叫"杠杆原理",但在她的世界里,叫"借力打力"。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外面天阴着。要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