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伊达警官并不觉得这场赌局能赢。”星野和音迎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刑警从不靠赌来破案。”伊达航说，“但我怎么想并不重要——萩原也好，我也好，谁都不能代替你去做选择。当然，选对一次并不难，难的是每一次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实在是一针见血。

——他确实无法笃定在漫长的未来里自己每一次都能选对，而对方将他一直想回避的这一点赤裸裸地剥开摆在了面前，逼迫他正视这个问题。

心脏像被人用力捏紧，有那么几个瞬间，星野和音感觉到了窒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忽略这股疼痛：“我……无法对此作出任何保证。”

“这就是问题所在。”伊达航说，“我抓过不少杀人犯，其中不乏有天生的反社会疯子、以杀人为乐的愉悦犯——初次见面时，你的眼睛和那些人是一样的。”

星野和音移开目光，把视线放在了屋子里烧得劈啦作响的老旧壁炉上，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自嘲：“伊达警官觉得我会变成他们，或者说，我就是他们。”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对昨天的事情还有记忆吗？”伊达航一字一句地问。

这不是闲谈，是拷问。

他不信任他。

星野和音攥紧手心，轻轻颔首：“有。”

伊达航：“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那六个FBI带到美国，抵达巴尔的摩的落脚点时，其中一个叫迈克尔的男人给我注射了某种药物，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没印象了。”星野和音缓缓道：“再有记忆时，其他几个FBI都已经死了。”

伊达航盯着星野和音的眼睛：“那些人是你杀的么？”

星野和音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说：“我应该不会那样对待尸体。”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伊达航，他审视着眼前看着人畜无害的少年，声音中带上了无形的压力：“哪样？”

——吵。好吵。

——为什么非得要回答这个问题？

——烦躁。

——无法抑制的烦躁、恐惧。

——对他来说，在伊达航面前剖析自己的本质，就和在那几个人面前没有什么不一样。

——伊达航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他知道的话，那几个人迟早也会知道的吧？

——那几个人会用什么眼神看待他？

——厌恶？恶心？

——不管是什么，他好像都无法接受。

有那么一瞬间，星野和音的目光不自觉扫过了伊达航腰部那支应该是从FBI那里拿过来的手枪。

——不！

——停下来！

——你在想什么？

——他是他们最好的朋友！

“简单粗暴地丢在地上。”星野和音勉力压抑住内心的烦躁，以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实在是粗俗不堪、缺乏品味——真正的艺术家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画材。”

伊达航又沉默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没有星野和音所想像的敌意，反而多了些深沉的探究和困惑：“你把杀人看作是一种艺术，但却在克制自己不去杀人——这的确需要极大的意志力。不过我和萩原不同，我没办法评价‘这很了不起’，因为克制杀人是你必须要履行的义务。”

这位初次见面的伊达警官，此时的眼神依旧是严厉的，但星野和音却捕捉到了那严厉背后的一抹关切。

他当然明白对方的未尽之语，克制杀人绝不是值得被赞扬‘了不起’的美德，因为未来的某一天，如果他的克制崩溃，代价会是其他无辜者的生命。

眼神又落在对方腰间的手枪上，星野和音忽地问：“萩原警官呢？”

被突然调转的话题弄得一愣，伊达航还是回答道：“木柴不够烧一晚上，萩原去周围找木柴了。”

星野和音哦了一声，语气变得郑重：“那么，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要拜托伊达警官。”

伊达航：“什么？”

“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希望伊达警官能毫不犹豫对我扣下扳机。”星野和音说，“这应该不算难事？虽然我勉强算是你的同期们的朋友，但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伊达航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如果是担心系统任务完成不了，大可不必有这种顾虑——‘拯救’也不意味着作为任务对象的我非得活下来，从某种意义来说，我对这个世界来说是病毒一样的存在，世界意识希望修正的一直都是你们的命运而并非我。我猜是系统出于私心将‘拯救我’添加到任务中，所以其实我死掉的话，也能够完成任务。”星野和音闭上眼睛，平淡地陈述。

伊达航并没完全听懂这段话，但这并不妨碍他捕捉到这番话下对方那颗痛苦的、疲惫的、求死之心，他内心疑惑更甚，不理解为什么诸多矛盾特质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

他的世界是黑白分明的，警察与罪犯之间泾渭分明，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天生的反社会愉悦犯能为了克制杀人做到不在意自己死活的地步，或许他们中也曾有人想克制，但无一不很快向欲望妥协，享受起掠夺生命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