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另一侧，金发绅士的身影消失不见。

他是溺水的人，终于想放弃一切放任自己下沉，却又一次地被拽出水面。

新鲜的、冰冷的空气蛮横地冲击着他的鼻腔，世界从混沌变回清晰的模样。

被握着的手倏地一松，将他拉回现实的中长发警官身影也变得透明，然后——就这样消散了。

孤零零站在阳台上的星野和音伸展了下仿佛还能感受对方体温的那只手，自语：“……幻觉？”

——也许你说得对。

——可这张强行拼凑的假面还能坚持多久？

——我是懦夫，也是可卑的胆小鬼。

——关心我的人们想尽办法在我心里种下名为“希望”的种子，而我却将它变为了坏种。

两股相互撕咬的力量活生生要将他从中间撕开，光与暗的边界划破他的视野，整个世界也变为不再相容的两部分。

星野和音不动声色调整了呼吸频率，模仿着正常人放松时的生理状态，转身走进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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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地明白，靠伪装得来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偷来的。

——而他已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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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时间接近凌晨。

横滨。中原宅。

中原中也刚处理完一堆临时工作，赶着在过零点之前归家。

过去没有能够一起跨年的家人，这一天也没什么特别的，而今年显然不一样……偏偏今天晚上又临时多了些必须他亲自处理的工作，饶是他对工作从未有过任何负面情绪，此刻也多少生出了一点抱怨。

打开大门进入客厅，灯是关着的，仍然打开着的电视正播放着每年的固定节目红白歌会，在电视的光亮下扫视一圈沙发，空无一人。

——是睡觉了吗？

——可是他的弟弟一直是个严谨细心的人，不会关了灯不关电视就离开客厅。

这样想着，开始担忧的中原中也转身加快脚步准备再去楼上的卧室看看，然而在走到门厅旁楼梯时，却隐隐听见一门之隔的餐厅里有哼歌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轻轻推开餐厅的门——

这里依旧没开灯，只是点了几支蜡烛放在餐桌上，在摇曳的烛火中，他寻找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餐桌前，边哼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什么。

哼出来的调子很熟悉，是中原中也常听少年弹奏过的，虽说不出具体的曲名，但也大概知道是巴赫。

——不太对劲。

中原中也在原地站定，不确定地开口：“和音？”

背对着他的少年身形一顿，哼唱的声音消失，他缓缓转过来。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中原中也愣住了——

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

冰冷的、无情的，只有纯粹的审视和狩猎的本能。

那双眼睛在此刻之前也常常是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的，但中原中也能感受到眼眸深处那些不善表达的柔软。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进食被打断的不悦。

视线稍稍下移，少年的嘴唇染着刺眼的猩红，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格外夺目，两人对视间，少年伸出舌头，缓缓将嘴唇上的血液卷进口中。

这让中原中也不得不看向餐桌，只见因为少年的转身而露出的桌面上，正摆着一盘血淋淋的生肉。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少年身侧，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飞快伸手控制住他握着餐刀的那只手，“和音。”

被绝对的力量死死压制，少年微眯双眼，瞳孔里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

“滚开。”他说。

少年那只没有被控制住的左手，握住餐叉在指尖利落地转了几圈，然后猛地反手刺向中原中也的脖颈。

控制住餐刀本意是担心少年自伤，突如其来的被攻击是中原中也没有预料到的，但身经百战的干部大人反应极快，异能力“污浊了的忧伤之中”瞬间发动，餐叉等潜在危险物品被重力移除。

左手的攻势被轻易化解，少年冷冷地笑了一声，嘲道：“啊，真可惜——果然异能力者什么的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存在啊。”

中原中也沉默了下：“你还认得我是谁么？”

星野和音歪头看着干部大人：“我为什么会不认识您呢，亲爱的哥哥？”

“……”中原中也压下心中的复杂思绪，问道：“你想杀我？”

“嗯，生气了吗？”星野和音面上露出苦恼的表情，语气却很轻快，“享受美食的时候被打扰，多少会有些小情绪吧？”

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却让中原中也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更像是一个……

——真正的捕食者。

干部大人静默片刻，语气依旧温和：“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和音。”

跺跺脚就能让整个横滨里世界抖一抖的干部大人，对想要杀死自己的敌人如此心慈手软。

那双看着自己的钴蓝色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无边温柔，星野和音的心脏被这双眼睛所刺痛，抑制不了的烦躁浮上心头，他冷冰冰道：“别用这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我，我可不会因为您对敌人宽宏大量就心生感激。”

金发绅士附在他耳边低语——

「是啊，别被他欺骗。」

「你以为他爱你么？」

「不——」

「他不爱你。他不过是以爱之名来合理化自己的私欲。」

「无聊的、乏味的、可悲的——所谓“爱”。」

肩膀被用力按住，下巴也被不可拒绝的力道钳制住，原本移开的视线被逼迫着重新捕捉那两抹钴蓝。

干部大人声音低沉：“不是敌人——我们是以同种方式来到这个世界，彼此间最亲密的家人。”

「家人？」

「不——」

「骗子，骗子！」

「杀了他。」

「我们必须杀了他！」

明明灭灭的烛火晃荡，两张不同的脸在眼前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