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基地在一片寂静中苏醒。窗外，昨晚的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反射着惨淡的晨光，亮得有些刺眼。

林深像往常一样，在六点半准时醒来。身体依旧带着康复期特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僵硬，但经过一夜的休息，那种高烧噩梦留下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减轻了一些。他起身，洗漱，换好衣服，然后下意识地，先走到窗边。

窗台上，昨晚鸽子停留的痕迹已经被新雪完全覆盖，光滑平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纸盒，和里面传来的、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提醒着昨晚那一切并非梦境。

他打开纸盒看了看，鸽子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正不安地在盒子里踱步，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他添了点水和撕碎的面包屑，鸽子立刻凑过来啄食。

他重新盖好盒子，走到桌边。那本夹着密信的厚书，依旧放在原位。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将桌面简单整理了一下，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食堂准备早餐的隐约声响。他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路过昨晚那个隔间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通风口的格栅，依旧虚掩着，那截透明的钓鱼线尾端，隐约可见。

陈默还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但暂时没有回应？

他走进卫生间，没有进那个隔间，只是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也压下了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焦躁。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早餐时间。食堂里人不多。秦野、周子宸、姜屿已经在了，坐在老位置。陈默的座位空着。

“深哥！早！”周子宸元气满满地打招呼，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昨晚那场雪下得真大！今天山路估计不好走。”

“嗯。”林深应了一声，在空位坐下，拿了碗粥，慢慢喝着。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门口。

秦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一碟咸菜推到他面前。姜屿则一边小口吃着她的水煮蛋，一边看着平板上的医学期刊摘要。

陈默一直没有出现。

是昨晚没回基地？还是发现了暗号，正在处理？

林深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专注于眼前的早餐。但味同嚼蜡，机械地咀嚼、吞咽。脑海里，那两行繁体字，那只冻僵的鸽子，那枚悬在通风管里的硬币，还有“尔侧”那两个字，像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制地旋转、闪现。

“林深，”姜屿忽然抬头，看向他，“昨晚休息得怎么样？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还行，老样子。”林深回答，声音平稳。

“下午的生理指标监测，别忘了。”姜屿提醒。

“嗯。”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秦野和周子宸先离开，去准备上午的训练。姜屿也收拾东西，去了她的临时医务室。林深最后一个离开食堂，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简报室时，门开着，里面传来陈默的声音，似乎在和什么人通电话，语气严肃。林深脚步没有停，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雪光映在他眼中，一片冰冷的茫然。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等待一个可能决定很多人命运、也可能将自己置于更危险境地的回应。而他，除了等待，什么也不能做，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强迫自己坐到电脑前，打开昨天没看完的“金鼎投资”股权结构文件。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称、持股比例、法人代表、注册地址……像无数只黑色的蚂蚁，在屏幕上爬行。他试图集中精神，去分析其中可能存在的交叉持股和隐秘关联，但目光总是飘忽，思维总是被拉回那封密信。

“彼山”与“尔侧”。

如果“彼山”是“清雅茶舍”，那“尔侧”到底指什么？是指“猎毒组”基地本身？还是指省厅大楼？还是……某个具体的人？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书架，桌椅，电脑，线索墙……这里是他最私密、也自认为最安全的空间。但那只鸽子，轻易地打破了这种安全感。如果鸽子能来，那别的呢？监听？监视？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和眩晕，这是神经紧张和用脑过度的征兆。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停止那些无意义的、只会增加焦虑的猜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林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是陈默惯常的节奏。

“进。”林深开口，声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