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陈默走了进来。他穿着作训服，外面套了件羽绒背心，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最后落在林深脸上。

“昨晚没睡好？”陈默开口，语气平常，像上司关心下属。

“还好，有点失眠。”林深回答，同样平常。

陈默走到他对面，没有坐，只是站着，双手插在羽绒背心的口袋里，看着他：“刚才碰到姜屿，她说你早餐吃得很少，脸色也不好。训练强度要不要再降一点？”

“不用，我能适应。”林深说，目光与陈默对视，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但陈默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一丝惯常的、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自己注意身体。”陈默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办公室……暖气还足吗？昨晚巡视，感觉二楼这边几个房间的管道好像有点老化了，通风口那里好像有点漏风？”

通风口！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顺着陈默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我这里还好，没觉得漏风。可能是我这边靠里，风口堵了？”

“也许吧。”陈默不置可否，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雪挺大，下午可能还有。山路要是封了，补给车就上不来了。我让秦野去检查一下仓库的储备。”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林深：“对了，上午我要去趟市里，跟魏厅汇报点事。基地这边，你多盯着点。尤其是……安全方面。最近不太平，流言也多。我们内部，更要拧成一股绳，眼睛放亮，别让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钻了空子。”

内部。眼睛放亮。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林深听出了那平静下面，暗藏的锋芒和警告。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暗示他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在用这种模糊的方式，提醒自己提高警惕？

“明白。”林深点头，“我会注意。”

“好。”陈默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我走了。有事，用内线。”

“是。”

门打开，又关上。陈默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和纸盒里鸽子偶尔的扑腾声。

林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陈默刚才那番看似寻常的对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通风口漏风”——这是暗号的确认！陈默发现了那枚硬币和钓鱼线！他知道了有绝密、危险的信息需要单独沟通！

“内部，眼睛放亮，别让乱七八糟的东西钻空子”——这是警告，也是指示！他意识到了内部可能存在威胁，让自己提高警惕，但暂时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

“上午去市里汇报”——这可能是一个信号，表示他会去找魏振国，或者通过别的安全渠道，核实或处理某些事情。也可能，是创造他们两人之后能够单独、秘密见面的机会？

“有事，用内线”——这是提醒，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不要用任何可能被监听的方式联系他，只能用基地内部、理论上相对安全、但也不绝对保密的通讯线路，进行最常规的沟通。

陈默用最隐晦、最安全的方式，回应了他的暗号，也下达了初步的指令。

林深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似乎落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更加沉重——陈默的回应，证实了事情的严重性，也意味着，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内部甄别和对抗，即将在无声中拉开序幕。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那些黑色的“蚂蚁”依旧在爬。但他现在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份股权结构文件，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和冰冷。不再是为了分析而分析，而是像在检查一片即将埋下地雷的战场，寻找着每一处可能隐藏着致命危险的、不起眼的细节。

“尔侧”吗？

那就让我们看看，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基地“内部”，在这间看似安全的办公室“旁边”，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眼睛，和什么样的……“巢”。

他移动鼠标，点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开始记录下陈默刚才那番话里，每一个可能带有暗示的词汇和语气，以及他自己对“内部”人员的初步、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基于逻辑和疑点的排查思路。

窗外，雪又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将天地间最后一点杂色，也温柔而残酷地，掩埋在一片更加纯粹、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洁白之下。

而办公室内，键盘敲击声，规律而沉稳地响起，像一场无声战役打响前，最冷静、也最致命的——子弹上膛声。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