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硬币,握在掌心,感受着金属的冰凉。然后,他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了一会儿。走廊里一片寂静。
他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隙,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关上,但并未锁死——他需要留一个回来的通道。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像平常一样,沿着走廊,朝着尽头的公共卫生间走去。步伐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慢,显得自然。
卫生间里没人。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硬币,又拿出一小截随身携带的、透明的钓鱼线(分析工具之一,用来做简易测量或标记)。他将钓鱼线的一端,小心翼翼地穿过硬币中间的方孔,打了一个死结,另一端也留出一小段。
接着,他踩在马桶上,踮起脚,伸手摸向天花板的通风口格栅。格栅是活动的,他轻轻取下,露出黑洞洞的通风管道。他将系着硬币的钓鱼线,轻轻垂入管道,估算着长度,直到感觉硬币触碰到管道底部内壁(这里很少有人清理,积了薄灰),然后将钓鱼线的另一端,缠绕在格栅的一个固定螺丝上,只缠绕了一圈,松松的,一拉就会脱开。最后,他将格栅虚虚地盖回去,但留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让那截短短的钓鱼线尾端,从缝隙里垂下,贴着管道内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跳下,冲了水,洗了手,然后走出卫生间。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硬币留在管道里,钓鱼线是触发装置。如果有人(特指陈默)发现通风口格栅有异常,拉动那根线,硬币就会从管道底部被提起,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内壁的声音,并且会悬在格栅下方。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明白的、表示“有绝密、危险、需单独面谈信息”的暗号。来源于早年卧底时,在极端环境下传递物品的土办法,他们闲聊时提过,但从未真正用过。
林深相信,以陈默的警觉性和对这栋建筑的熟悉,如果他经过这个卫生间(他每晚睡前有巡视基地的习惯),应该会发现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和钓鱼线。即使今晚没发现,明天清洁工打扫时也可能发现,但那样更好,硬币会被当作无意中掉进去的东西处理掉,不会引起怀疑。
他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办公室,反锁上门,重新坐回黑暗里,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手心却微微出汗。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陈默发现暗号,然后,他们会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和时间,进行沟通。在此之前,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他“归零”分析员的日常工作。
他看了一眼纸盒里的鸽子,它似乎恢复了些活力,正歪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他将纸盒盖好,只留出通气孔,放在书桌下面不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打开了台灯,调暗光线,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份关于“金鼎投资”关联企业股权结构的分析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枯燥的数据和图表上。
仿佛刚才那封从天而降(或者说,从雪中而降)的密信,那只冻僵的鸽子,那枚悬在通风管道里的硬币,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精神紧张下的幻觉。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飘落起来,将基地和周围的山林,渐渐覆盖在一片更加纯粹、也更加寒冷的洁白之下。
而在这片洁白之下,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无声的警报已经拉响。
狩猎者与猎物的界限,在“尔侧”这个模糊而危险的词汇中,变得越发模糊不清。
“归零”分析员坐在灯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缓慢敲击,记录下一条关于某化工企业催化剂出口许可的异常备注。
脑海中,却像有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开始以这间办公室为中心,无声地、冰冷地,扫描着这座基地里,每一个看似熟悉的面孔,每一道看似平常的目光,每一个……可能隐藏在“尔侧”的、黑暗的“巢”。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