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着书本，下意识就坐到了电脑前。他想找支笔，想在这本书上记下点什么。

他下意识地拉开了办公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抽屉没有上锁。

抽屉里的各种文具有些杂乱，但是沈砚辞更好奇那个被压在底下的那个灰色文件夹。

他将那个文件夹拿了出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丝毫不妥，仿佛他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里面只有两份文件，简单地用回形针别着。

第一份，是一张手写的欠条。纪寻的亲笔，字迹是他熟悉的凌厉：

今立据人纪寻，因紧急所需，特向苏晚晴小姐借款，总额计人民币叁佰万圆整。

此款项为专项用途，明细如下：

1. 用于支付沈砚辞先生自2020年5月7日起，所产生之全部紧急医疗抢救费用、多次重大手术费用、长期重症监护室费用、及维生系统使用费；

2. 用于支付沈砚辞先生苏醒前后，所需之长期专业康复治疗费用、顶级私人看护团队费用、进口药物及特殊医疗设备租赁/购买费用；

3. 作为本人创业启动之部分资金。此条旨在确保，在上述专项医疗费用支付完毕后，本人仍有持续之经济能力，以保障沈砚辞先生未来之生活无忧，杜绝一切可能因经济原因导致之前述保障中断风险。

借款期限：5年。

立据人：纪寻

日期：2020年5月8日

沈砚辞出车祸后的第二天。

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沈砚辞的眼球，烫进他的神经。

第二份，是一份打印的《战略合作与形象互助协议》。甲方：纪寻。乙方：苏晚晴。条款清晰，措辞严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鉴于双方在商业领域存在共同利益及合作空间，经友好协商，达成此战略同盟。

为便于双方在特定商业场合及社交环境中行事，有效应对乙方家族所施加之婚姻压力，经双方同意，在协议有效期内，对外以情侣形象出现，互为掩护，提供必要支持。

本协议仅为形象互助之约定，不涉及双方真实情感关系及婚姻自由。协议期间，任何一方皆可自由发展真实恋情，但需遵守保密条款。

协议解除条件包括但不限于：一方寻得真实伴侣并决定公开、双方合作终止、协议期满等。

……

沈砚辞捏着那两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手指颤抖得几乎要拿不住，寒意顺着脊椎骨缝一路窜升，头皮发麻。

巨大的信息洪流冲击得他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桌沿稳住身体，却不小心碰到了桌面上静默的鼠标。

原本处于节能黑屏状态的电脑显示器，瞬间亮了起来。

没有密码屏保。

桌面背景，赫然是一张照片——是沈砚辞自己。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闭着眼，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脸颊消瘦得凹陷下去，能清晰看到骨骼的轮廓，和现在的自己判若两人。应该在他躺在病床上，全然无知、生死未卜的时候拍的。

沈砚辞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目光却无法控制地移向桌面一个命名直白到近乎赤裸的文件夹——

“他”。

鼠标指针移动过去，颤抖着，双击。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细致到令人窒息的子文件夹和文档：

* “复健”：

每周详细到小时的复健计划表，不断更新调整。旁边附有复健师每次的评估报告扫描件，纪寻用红色文字在一些条目旁做了标记：“左臂力量恢复较预期慢，注意。”“今日站立时间突破20分钟，鼓励。”……

* “饮食”：

每周饮食方案，精确到克。旁边有备注：“周二晚反馈山药排骨汤略腻，下次减少姜片，尝试加玉米。”“周四早餐的牛奶蛋羹全部吃完，喜欢滑嫩口感，可常做。”“对西兰花兴趣一般，但维生素需补充，可混入其他菜式。”……

* “健康记录”：

独立的文档记录每次头痛发作的起始时间、持续时间、可能诱因（如天气变化、用眼过度）、缓解方法（按摩穴位、热敷、药物）。睡眠质量记录，详细到夜间惊醒次数及大概时间……

* “用药”：

所有在用药物名称、剂量、服用时间、剩余药量、下次取药时间。旁边标注着取药药房地址、电话，主治医生及药剂师联系方式……

* “其他”：

一些零散的记录。“提及想重读《百年孤独》，已购新版放书房。”“聊天时说中心商场新开了家法式糕点店，据说味道不错，周末可尝试。”“昨夜似乎有梦魇，握着手约二十分钟后呼吸渐稳。”……

事无巨细，严谨、冷静、缜密得像一份最高级别的项目跟踪报告，或是一份关乎国运的机密档案。

只是这个被跟踪、被记录、被分析的“项目”，是他沈砚辞。

他的生命体征，健康波动，细微的喜好与厌恶，无意识的梦呓与恐惧，都被另一个人，密切关注着，记录在案，并据此调整着围绕他运转的整个世界。

沈砚辞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蜡像。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轰然串联、焊死！

无声的轰鸣在沈砚辞的脑海里持续炸响，震得他耳蜗生疼，却又万籁俱寂。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将手中的欠条和假协议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放回文件夹，合拢。他拉开抽屉，将文件夹放回原来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和之前看起来别无二致。关上抽屉。

接着，他移动鼠标，将“他”的文件夹窗口关闭。屏幕恢复成只有那张病床照的桌面。5分钟后，屏幕重新自动进入黑屏待机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轻轻转动，拉开。

走廊里空旷安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向电梯间，按下下行键。